永生的兔子 – living dead

很久以前,隐雾山就已经拥有了这座大陆上最绮丽的自然和人文风光。每当树木最繁盛的季节,隐雾山独有的极乐鸟迎来繁殖期,那些身上长满五彩羽毛的雄鹊开始拼命厮打,掉落的极尽轻盈的缤纷羽毛会在空中漂浮很久才落到地面。于是太阳光辉下终年笼罩在薄雾中的隐雾山主峰,就恰如淡绿底子的画卷上缀满斑斓金光。而转过山阴,沿着隐雾山脉行走几十里就会发现一座花岗岩的侧峰被凭空斜削去一半,形成的斜面平台上坐落着几百座高矮各异却都耸入云端的笔直建筑,那里是早已人去楼空的兔子城遗迹。

今天兔子城遗迹中依然林立着那些让人敬畏的砖木结构大厦。人们至今无法了解那些经历了千万年却仍然完好的梁木究竟使用了什么样的防腐技术。于是那些甚至超越峰顶的高大建筑就这样不声不响地展示着这支已经静谧了的上古文明究竟发展到了何种高度。

走进大厦,大部分的房间都已经凌乱不堪,然而这都是后世盗掠者的痕迹。仔细寻找,依然可以发现一些保存原样的房间。如今人们确信了当时兔子们对于永恒的偏执,他们创造的所有物品都展示着这种偏执。时间这一万物的破坏者也不曾对房间内的各种摆设、用品以及那些只能猜测其用途的精密器具产生丝毫的影响,他们全部完好无损地在那里,甚至那一张张印制着影像的金属薄片都没有丝毫的锈蚀。整座城市好像只是短暂地休息,时刻等待兔子文明的归来。

而如果你悉心留意就会发现,所有保存完好的房间里都放置着若干大小各异但比例一致的长方形扁平盒状物:光华的圆角全无缝隙,一面是一成不变的黑色镜面,另一面则有着各式各样的浮雕、鎏金錾刻、油彩涂绘。兔子城的标志建筑——中心广场竖立的巨大方杯,则是这种称为“华镜”的盒状物中最大的一个。

一直以来,这座大陆流传着各种关于永生的传说——南面海陆的鱼人肉,西方山林中的不老泉。然而这所有的传说,都不似如今兔子城的那个兼具神秘和实绩。

“大约4300年前,兔子城的科技水平就发展到了极致。这是从他们的文献记载里发现的,那时候兔子城的工程师研究出了某种永恒之力。从那以后,上到城市运转,比如作物生产、气候控制、水处理等等,下至各种生活用品的工作,”导游隔着围栏指点房间内桌子上的各种奇妙器具,“都由那种动力驱动和控制,居民们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很好地生活……”

“……可惜到现在我们考古学家和科学家也不能重现这种动力。”导游不失时机的补充了一句,让游客们则发出此起彼伏的叹息声。

“从此,兔子城开始将全部国力投入到宗教信仰里面。此后1000多年,是兔子城的艺术成就达到巅峰的时期。刚才在前面我们看到的那些最精美的手工艺品基本上都是这个时期生产出来的。……
“……这之后就是华镜时期。”

“华镜是一个叫沚的僧侣工匠发明的。”,导游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华镜,“这是个复制品。过去考古学家一直以为这就是个单纯的艺术品,因为华镜的背面,”导游展示着有鎏金的那一面,“不管是錾刻还是浮雕,一般都具有很高的艺术价值。不过现在我们知道,这个才是正面。”导游把华镜翻过来,指着黑色的镜面。

“当然我们现在只能看到黑色镜面,因为华镜也是用永恒之力驱动的。我们刚才说过,兔子城信仰的是不灭法上帝。当时通过这个黑色镜面,兔子们可以看到这位不灭法上帝的真身。……”

“华镜时期一共延续了八百多年,这期间,兔子城的居民除了吃饭睡觉,每天做的事就是通过华镜观看上帝的生活。并且所有兔子都尝试让自己的生活和上帝的生活同步。……
“……前面那个展柜里就是上帝部分起居记录的拓本……
“但是大概在元前335年,这个记录就完结了。为什么呢?我们看前面展柜里有最后一条记录的拓本,就只有2个字。”

虽然是不同语言的文字,但仍然可以看出是非常潦草的两个字,完全不像之前记录那样工工整整。
“这两字代表的意思是‘静谧’。我们知道兔子信仰的不灭法里,把先知的死叫做静谧。所以这条记录说明,这一天,也就是华镜时代记录开始后的第823年17月4天,兔子城的居民通过华镜看到,上帝死了。”导游用抑扬顿挫的语气念白道。

“这说起来其实挺讽刺的,因为不灭法里最重要的信条就是永恒,结果最后这位上帝还是静谧了。按理说,兔子城的信仰应该就崩溃了。但是事情还有出乎意料的发展,我们到前面的展厅看……”游客们拥着导游向前走。

“……我们刚才说兔子们一直努力把自己的生活和上帝的同步。这样很自然的,很多兔子就想到了死,但是他们一尝试,发现一个问题,就是他们全都变成了不死之身。”

这就是兔子们获得永生的传说,观察到上帝死亡而被祝福或者诅咒的种族。作为传说,这个说法也许并不比那些环宇外文明降临等从前也流传甚广的说法更加可信。事实上,50年前,永生传说的确不过是关于兔子城遗迹众多可能的解释之一。直到那个在隐雾山观察极乐鸟的旅行者跌落深谷后,他的发现改变了这一切。

如今在山阴深谷的西侧,刀削一般笔直上下的悬崖上已经开凿出了供游人上下的坡路。沿着这里下行的途中,导游还会为你指点当年那棵阻挡了旅行者,保住他性命的松树。一路接近谷底的位置,水气开始弥漫,而纵使在盛夏谷底依然寒冷彻骨,于是裹起军大衣和羽绒服的游客们还是不免哆哆嗦嗦起来。然而从这个位置向下看去,已经可以发现在零星散落着苔藓的谷底岩石上,盘坐着无数赤身裸体、骨瘦如柴的永生者们。

“好了,到这里就不能在往前走了。”导游站到铁制围栏的前面比划着,不过事实上谷底诡异的气氛往往使游人们不敢走到围栏的边缘。

“……当然,对于这些永生者,我们仍然知之甚少。一是因为他们似乎对任何东西都没有反应,更不会和我们交流。其次呢,大家注意那个永生者背后的墙壁,”导游指着靠近铁围栏很近靠墙的一个骷髅一般的兔子,“注意看那个墙壁上面的圆孔,对,那个其实是弹孔。大家可能知道这个事件。30多年前,就是这个区域刚刚对游客开放的时候,那时候安检不严格,有个宗教激进派的青年曾经带着枪进来。他们的教义里是不承认永生者存在的,所以他对着那个兔子连开了5枪,其中2枪没打中就留下石壁上的弹孔。另外3枪倒是是结结实实地射中了,不过结果是这位永生者毫发无伤。当然学者们也做过一些其他的实验,但是总得来说以目前的技术,这些永生者都是‘金刚不坏之身’。……”

“……唯一一次观察到永生者有所动作也是在30多年前,比较靠里面的位置有个女性的永生者起身在石壁上磨刻了3天。大家来之前应该在博物馆里看过这段录像了。除此之外,这里一共526个永生者,50年来全都一动不动。……”

我先后到过隐雾山4次。也看过那段录像,那是一个眼神空无一物的“骷髅”兔子用她那“坚不可摧”的手指在石壁上打磨字迹的骇人画面。画外音解说,这个深谷里有3000处之上的磨刻字迹,全部是在漫长的岁月里用手指在石壁上打磨出来的,其中大部分字迹都是关于时间的谚语。比如当时那个女性打磨的字迹是:

“无论消磨多少时间,剩下的依然是时间。”

多年以来,我一直在追踪关于永生的各种传说和实绩。然而7年前是我最后一次下到隐雾山深谷。那一次正值盛夏,返程的时候我和一名年迈的专业摄影师同行——他一生都在拍摄隐雾山,随着隐雾山主峰渐行渐远,他回身向我指点那笼罩在薄雾中的淡绿色山峰,

“你回去可以对比一下50年前的照片,那时候夏天的隐雾山是多么金光灿烂。”

通过他我才了解到近50年来过多的人类活动严重影响了极乐鸟的生存。他说如果照这个速度下去的话,不出100年极乐鸟就会灭绝。那之后,我就再也未曾到过隐雾山。当然,这不完全是因为极乐鸟的缘故。

如今,仍有很多人认为永生的兔子们是危险的,一些宗教里永生者也被描绘成恶魔的化身。无法毁灭的身躯,山峰上那座科技超越我们想象,又保存完好随时能被开启的城市遗迹,这一切确实容易引发人们最恐惧的联想。最新的灭世预言书中,已经描写了那些永生者醒来,重新开启兔子城进而沉没整座大陆的事迹。

相反的,另外一些人则虔诚地笃信永恒的兔子文明,甚至是已经“静谧”的不灭法上帝。他们认为永生兔子是正在进行苦行的神使,上帝也只是进入了更高级的空间。于是总有一天这些永生者会醒来并帮助我们到达永恒——所有这一切都写在新版的福音书中。谷底五百多名永生者显然不是兔子城的全部居民,于是在大陆每个难于到达的险要角落里,都能发现信奉兔子文明,一边虔诚苦修一边寻找其他永生者的人。

然而还有很多人——包括我自己,相信永生者再也不能醒来,正如兔子城永远不会再被开启。如我们所见,自从环宇初开,文明就与“时间”——这位造物主最大的宠儿,进行着不断地战斗。而追求永恒的兔子文明不过是这场争斗的又一位牺牲者。永生者和城市遗迹的存在,只是时间还没未来得及为这次胜利善后,又或者暂时向我们这新文明展示一下他上一次的完胜。

“我真不明白那些活死兔子有什么好看的。”我清楚地记得那位摄影师最后狠狠地撂出这句话。随后他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金光点点的山峰,接着转身一声不吭地继续前行,直到隐雾山主峰完全隐没也未曾回头。

这也许正是在追踪永生传说的过程中,我放弃了隐雾山的缘由。因为我知道那位摄影师有意无意间道出了真相——谷底的兔子们并不是真的“永生”者,那些不过是已经消逝的伟大文明所残留下来的活的遗物而已。

永生的兔子 – living dead
2009-2-18 23: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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