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手

一 孙虎

孙虎醒了。他一时糊涂,搞不清身在何处。脚腕疼痛起来,他不自觉地动了一下,铁链发出哗哗的声音。眼睛渐渐适应了高墙上小窗透进来的亮光,孙虎看清门栏边食盘上的东西,三个白面馍、酱牛肉、一碗青菜外加一小瓶烧刀子。
“多吃点啊,路可远了,咱死别做饿死鬼。”送饭的牢头怏怏地说。
孙虎清醒过来。他顾不得被脚镣磨烂的关节,拼命爬到牢门前,双手发狠地拉扯门栏。“冤枉!冤枉!”这声音嘶哑到不似人声。可那牢头头也不回。咿——咿——咿,咣,死牢甬道尽头的铁门关上了。“冤枉!冤枉!”孙虎兀自在那里喊,“我没杀人!我没杀人!”他呜呜呜地哭起来。

“开!三五六!大!”
“虎爷,不再玩两把啦?”
“我可不是催您,不过这眼瞅着到年关了,咱这账得清下了。”
“瞧虎爷您说的,有您这话我还不放心?明儿您要忙就别过来了,我找伙计到您家取去。”

“老纪,给打二两白干。”孙虎一进门便吆喝。
这会儿酒坊里却没人招呼。昨天来的时候听说徒弟春生今天就回家过年了,老板老纪可不知去哪了。孙虎的心眼动了动。他想起常在柜台上放着的那把铜锁,那肯定是老纪用来锁放钱的抽屉的。以前孙虎跟几个道上的朋友学过开锁的“功夫”,功夫虽没到家,不过他觉得那铜锁难不住他。孙虎朝外面望了望,没个人影。他刺溜一下钻到柜台后面。
这锁比孙虎想的要难开得多。锁眼附近已经发绿,里面的机簧也就不那么灵活了。孙虎找准角度连挑好几下,锁却纹丝不动。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对准角度。哒,一个机簧被挑开了,他的心头松了一下。就在这当口,噔噔噔,噔噔噔,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吓得孙虎身子猛地一颤。他回过头,发现刚才竟然没注意地窖的隔板被掀起来了。老纪是到酒窖里取酒去了。孙虎看了一眼手上已经快要打开的锁。他咬咬牙,站起身一脚把隔板踢倒,接着连拉带推地把角落里的柜子压到隔板上。

阳光照到刽子手的刀头,晃了孙虎的眼睛。他偏过头。那边也是围观的人。孙虎注意到那个戴孝的女人。是了,这是老纪新续的婆娘。这女人可真够风骚,一身孝服哭哭啼啼地还这么媚。孙虎不由得舔了舔嘴唇。那女人哭着哭着好像站不住了一样,歪倒到旁边那人肩上。孙虎定了定神。那女人几乎是倒在春生的怀里!他猛地想起赌坊里那些关于老纪这小老婆和他徒弟的风言风语。孙虎明白了。
“时辰已到!行刑!”
孙虎挺起脖子,他的喉咙咕噜着,“狗男女!谋杀亲夫!谋杀亲夫!冤枉!”但这声音已经低哑得没人听得出来。接着他眼前的景物旋转起来。

二 柳柳

柳柳发现那个孙虎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盯着她。她怕得不得了,于是死死抓住一旁的春生。她先是顾虑了一下,大庭广众恐怕不大好看。但随即转念,反正她男人已经没了,一点闲言碎语能碍着她什么,更何况自己和春生早都睡到一张床上。这么翻来覆去的思量,她走了神。忽然就觉得眼前全是红的,回过神来,人脑袋已经在地上骨碌了。柳柳晕了过去。

砰砰砰!有人在砸门。
“谁呀?”
砰砰砰!砰砰砰!声音更急了。
春生已经翻下床,“师傅回来了?”他一面抓起衣服一面低声问。
“你快走,快走。”柳柳也慌乱地穿衣服。“谁呀?等一下呀。”
没人答话。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看着春生从后窗翻出去,柳柳这才拉开屋门。“谁呀?是老纪嘛?怎么跟催命似的。”她刚走到院里,砸门声就停了。柳柳拉开大门,门外却一个人都没有。柳柳慌了,莫非她男人去撵春生了?

去年柳柳的家乡遭了灾,她们村子里就饿死了人。父母不得已把她嫁到河对岸。出嫁那天柳柳从头哭到尾,她知道对方是个死了老婆的老头子。不过掀起盖头,她发现这男人倒不像她以为的那么老。那时候她开心了一些。但个把月之后,她才发现自己的男人那活儿完全不行。后来她更是听说之前的老婆其实是跟一个牲口贩子私奔了。
柳柳第一次见到春生是他送喝醉的老纪。春生对这位师娘很尊敬,始终不抬头看她。柳柳却被这略显瘦弱的少年吸引了。晚上给老纪褪去吐脏的衣服时,她头一次觉得她的男人说不出的可厌。后来春生又来过家里几次,但每次都是跟着老纪。直到那一次老纪到外地进货,连着几个晚上不回来。柳柳按捺了几天,终于去了酒坊。那天生意冷清,春生独自在柜台里算账。
“你师傅还没回来呀?”她没话找话的。
“是,师娘。这次的事有些麻烦。……”春生又解释了好几句,柳柳可一点都没听进去。她先是装作四处看看,最后凑到柜台里。春生继续在那里算账,但柳柳贴近的时候他往旁边移了移。柳柳微微笑了一下,她看着那只有力地拨打着算盘的手。终于她把自己的手按到那只手上。

柳柳做了好几个菜。这是老纪昨天嘱咐的,说是年前要供仪狄。可到了半夜也不见老纪回来。柳柳不敢睡,她怕春生是被老纪抓去衙门了,她不知这种事会怎么处置。就这样担惊受怕地过了一宿。老纪却一晚都没回来。
第二天快到晌午,柳柳纳起闷来。她决定到酒坊看看。
砰砰砰!砰砰砰!柳柳正走到院子里,大门又响起来。
“哎呀!真来人了!快跑快跑!”柳柳打开门,几个小孩一边叫一边顺着街巷的拐弯跑没影了。

虽然中午被吓得不轻,晚上柳柳还是做了几个好菜。孙虎被砍了头,老纪的案子就算了了。老纪没有亲戚,这酒坊归了柳柳。虽然邻里不免对她和春生多看几眼,但这已经碍不着他们了。想到这些,柳柳格外高兴。春生带回来的女儿红,她连喝了好几杯。灯光旁,春生望着她。她施了脂粉,她脸上有些酒热,她知道自己的好看。春生还改不过口,一直叫她师娘,不过这些慢慢都会变的。
忽然柳柳皱起眉头,她的肚子疼起来。起初她以为是受了凉,但接着就疼得死去活来。春生好像还在对她说什么,她听不清了。她一下从椅子上跌到地下。眼前的东西都模糊了。她想起衙门的大堂上,她男人的尸体,胸口的血窟窿吓得她几晚没睡好。那个泼皮孙虎一直说自己是冤枉的,但几个人都看到他鬼鬼祟祟地从酒坊出来。她却知道孙虎不是凶手。老纪是春生杀的,春生为了他俩杀了人。她没问过春生,这种事是不能问的。但春生现在要毒死她嘛?春生害怕她告发他?他信不过她?她想不清楚,她没来得及想清楚。

三 春生

春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肚子疼得让他直哆嗦。师娘摔倒在地上,他想站起来扶她,结果自己也摔倒了。他的眼前变红了,接着是一阵阵地发黑。他隐隐约约看到血从师娘的鼻子和嘴里冒出来,那时候师傅也像这样子。

“春生,你到我这里多久了?”
“转过年就满五年了,师傅。”
“这么久了嘛?春生,过年该回趟家了吧,很久没回去了吧?”
“……师傅,我爹娘都不在了。”
“你娘舅不是还在吗?他介绍你来的呀。”
“师傅……李大伯,李大伯他其实是我娘一个远房的亲戚。”
“嘿,我就说嘛。这老李自己当好人,就把杂种往我这送。”
“……”
“春生呀,你过年回家,如果家里忙,过完年就不用回来了。”

夜已经深了,春生在酒坊后面的巷子里打转。白天他还是去见了师娘最后一面,但没告诉她自己不会再回来了。师傅告诉所有人他要回家过年了,他没办法在城里找活计,师傅肯定也不准。他要走得远远的,他需要盘缠。
四下没有人,春生用手探了探酒坊偏屋的小窗。窗子果然没有锁,这是他原先留备自己忘带钥匙时用的。

“春生,这口酒缸就这么放着,你别动它。”
“那缸别动,春生!”
“我说了多少遍别碰这缸!”

酒窖入口的隔板被柜子压住了。是呀,他被赶走了,晚上就没人看着酒坊了。春生心想师傅这么做实在是此地无银三百两,酒窖最里面那口不让他动的酒缸一定是师傅用来藏银子的。那么大的酒缸得装多少银子呀。拿走一锭,师傅一时间也绝对查不出来。春生打定了主意。他小心翼翼地将柜子推开,掀开隔板,点燃一盏灯,下到酒窖里。
酒窖里的酒味比平时大,里面还混着一股腥气。春生正怀疑是不是有酒缸漏了,他手中昏暗的油灯就照亮了尸体。师傅倒在正对着楼梯的地方,瞪着眼睛,鼻子和嘴上都是干枯的血渍,胸口插着破碎酒缸的瓦片。酒水混着鲜血,淡红色地流了一地。春生不敢再看了,他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险些跌倒在楼梯上。

意识渐渐远离了春生。他糊涂了。酒是师傅珍藏的女儿红,毒是师娘下的嘛?是呀,她一直不肯相信是孙虎害了师傅。是了,师娘错以为是我杀了师傅。所以她才找人传话叫我回来,还说要我来打理酒坊。原来这一切都是为了给师傅报仇。想到师娘最后还是更想着师傅,春生宽慰了些。他还想睁开眼再看看这个他又爱又怕的女人,但意识彻底离开了他。

四 老纪

“那牲口贩子今天早上走了。”
“他没告诉你,对不对?”
“你以为他能带你走?臭婊子!”
“他根本不在乎你。”
“我才是真的对你好。你给我戴了绿帽子,但我不跟你计较。”
“好了,别哭哭啼啼了。”
“别哭了,都说了我不在乎。来,喝了这杯酒。”
“喝了这杯酒,这事就过去了。”

黑暗的酒窖里一盏油灯照亮了一个人影。老纪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他揭开那坛陈年女儿红的封口慢慢把砒霜倒了进去。春生那小杂种被赶走了,这可比等那个牲口贩子滚蛋容易多了。明天他又可以宣布家里那个贱货死了。就像上次一样,他说的是实话。他借着灯光向酒窖尽头的那口酒坛看了看。那些人总是自作聪明地以为他在撒谎。他老婆和人私奔了吗?老纪笑了,手因为激动而发抖。他小心翼翼地捧着重新封好的酒坛,迈上台阶。就在这时候地窖入口透进来的光线消失了。

灯油烧尽了。黑暗里不知过了多久。老纪拼命用手去顶那块隔板,但台阶在入口的地方转折了一下,这让老纪使不上力气。
“春生!春生!放我出去!春生!”他不知喊了多少遍,嗓子已经喊哑了,“你们害死我,自己也会不得好死的!”
老纪觉得自己喘不上气来。春生把酒窖的通气孔堵死了嘛?那对狗男女打算把我也埋在这里?他脚下一滑,从台阶上滚了下来。他吭吭唧唧地趴起来,嘴破了,舌头上全是腥味。黑暗里隐隐约约还能看到那口酒缸。啪嚓!老纪猛地把他旁边架子上的酒缸推到地上。他蹲下去摸索着有尖角的瓦片,手指却被碎瓦片豁开一个口子。老纪拾起那块瓦片。
“是你先对不起我的!你先对不起我的!”
“贱货!你这贱货是要下地狱的,你做不了厉鬼!”
“春生!老婆!老婆!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我做鬼也不饶你们!狗男女!”
“饶了我,饶了我。放我出去。你们去过你们的日子,放我出去。”
老纪停下来喘气,但黑暗里的安静更让人无法忍受,老纪胡乱地喊叫起来。
“啊!——啊!——啊!——”

黑暗里,除了尸体什么也没了

凶手》上有4条评论

  1. 嗯?怎么印象中孙虎临死前说过一句“你们不得好死”,返回去看怎么没了?我幻觉了吗……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