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好像还那样儿

———–大段的严肃,想看雷点的直接向下找分割线————

曾经读过一句话,大意是说成功的商业电影都是类型片。作为对《十月围城》毫无事前预期的观众,在影院的前半个小时里我却没能正确把握本片的类型,起初我甚至将其作为一部迟到的政治献礼片看待。当然伴随反复出现的甄子丹、戏院的灭门戏,我渐渐调整了对本片的认知。待到填满后一半篇幅的动作场面,不用多大努力也可以将其界定到功夫片之中。

如今大部分迈进电影院的观众都是或多或少读过金庸看过李连杰,这让我们对功夫片有着特别的眷顾。然而这种眷顾无法掩盖的是,功夫片作为一种类型电影,它反映的不是人类智慧的一面,相反它表达“用拳头话说”这种不文明的暴力的问题处理方式。因此功夫片自己不得不解决的一个问题是,如何让这种落后的方式成为影片中合理甚至是唯一的处理问题方式。基于此,在传统功夫影片中冲突双方被划分为绝对的正义和绝对的邪恶。绝对的邪恶是不可理喻的,因此正义的一方必须对其进行暴力性击倒。正派/邪教、爱国的中国武师/作为侵略者的外国武师、警察/一心向恶的罪犯,这些组合都是这种符号化正邪定义的具体实例。

回到《十月围城》,本片选择的正邪界定标准是政治信仰,冲突的组合是天赋人权/君权神授。《十月围城》选择这样一个相对敏感的标准也许是希望藉此摆脱传统功夫片的符号化正邪设定下的打打杀杀,尝试表达一种更高层次的理想和信念。开篇中提到的那些让我误读的文戏——正面角色在冲突的作用下加入代表正义一方,则可以被机械地解释为民众选择了自由民主。然而遗憾的是,本片中大部分角色选择自由民主一方不是因为他们对这些词汇的理解,而仅仅源于私人恩怨甚至是盲从,这种依据力量甚至天然与那些美好词汇相冲突。脱离历史语境中所谓的先进和落后再去看待本片,其中的正面角色事实上无法被解读为追随先进思想的民众,而是和反面角色一样的未经启蒙而被煽动的愚民。

片子主要角色中最接近自由民主思想的是梁家辉饰演的陈社长。遗憾的是这个人物却被塑造为将孙中山看作革命之神,将保护孙中山作为一切行事动机的扁平人物。而他在片中唯一的大段说辞(对李玉堂的说服)只是基于孙文神性和历史参与。从全片来看,这段说辞未能说服王学圻饰演的李玉堂。陈失踪后,李玉堂对其行动的继承更多缘于朋友的嘱托,体现到后面那段对美国主旋律演讲桥段的模仿里,李就只能对陈的话鹦鹉学舌。可以尝试推想片尾之后,失去儿子的李今后的立场?从这两个人物之后,片中正面角色所代表的思想更加断裂。其后的角色作为正面人物理由开始千奇百怪。巴特尔饰演的和尚,名字(王复明)在暗示其是反清复明的遗老。方红(李宇春)的初衷在于复仇。所以在发现仇人后,她就抛弃了大队人马去寻私仇。刘公子(黎明)更多是对李玉堂的感恩。沈重阳(甄子丹)的变化源于自己 的女儿。阿四(谢霆锋)和阿纯(周韵)之前有一段在水边读书的戏码,其中引出了孙文的独白,“欲求文明之幸福,必经文明之痛苦,而这痛苦,就叫做革命”,这仿佛解释了行为动机。然而在阁楼替身的戏中,阿四在李重光(王柏杰)的逼问下,反复强调自己什么都不懂。这使阿四之后的行为完全恢复到对主人尽忠,同时也将之前引入的独白消解为只为说服观众而存在的片段——取消掉这场戏,片中人物的行为不会有任何变化。李重光也许是片中唯一理性选择自由民主的角色,但如果注意他,就无法忽略与其形成对称的胡军饰演是阎孝国。阎的行为也是在学习西学后自主选择的结果。片中存在许多对阎脸谱化的刻画,试图说明其狂躁、不理智——陈对阎的评语是“头脑愚蠢”。但李同样存在许多非理智的戏份,比如和父亲争执一场。另外最后一场戏中两人的尸体被并置,同时镜头中包含对各自孩子失去控制的父亲(老师)。这个镜头很强的对称性似乎在暗示两个非理智角色的等价性。至此正面角色相对反面角色所谓的正义信念依然无法从片子本身中挖掘。

片中虚构人物被刻画为由自相矛盾首领领导的盲从民众。这种刻画也被导演在有意无意中同构到对历史人物的塑造中。张涵予饰演的孙中山除了化妆值得褒扬之外,很难让人相信这就是国父的形象。孙中山最主要的戏份是在地下室中制定计划。其中开场孙中山和各省代表见面的镜头里,强大的逆光让孙中山化为一个包围着光晕的阴影,而对面的各省代表从一个较低的位置用崇敬的眼神对其仰视。这里的孙中山不是一个革命领导者而是一个降临的弥赛亚。接下来的讨论则变成了孙中山的个人演讲,各省代表则是痴呆般的崇拜凝视,全过程中双方没有任何讨论和交流。这个场面里整个革命计划被演绎为孙文的个人意志,这里的孙文更像一个独裁者,其他人则完全盲从于他。以上几幕中的孙文无法和那些自封跟随天命所归的领袖相区分。回到那句前面被认为是用于说服观众的旁白——“欲求文明之幸福,必经文明之痛苦,而这痛苦,就叫做革命”。本片的摘引没有给出“欲”和“必”之间的逻辑,加之孙文的形象塑造,这句话就更容易被解读为一句煽动的口号。

然而《十月围城》的正面角色无法得到认同吗?答案是否定的。我观看本片时,旁边一位三十岁上下的男子就反复摘下眼镜擦拭眼角。既然片子本身对正面角色的塑造经不起推敲,那么这种认同感来源于何处呢?最直观的设想是源于历史语境、美好词汇和我们对于“牺牲”的热衷。但看看豆瓣上吓人的评分和评价,很难相信自由、民主、牺牲这些在当今社会已经快要天然包含反讽含义的词汇会有这样的效果。因此我们回到本片的类型——功夫片。事实上如今传统武侠设定已经被解构为被强行划定正义和邪恶的黑帮帮派之争,但这也丝毫不妨碍我们在观看武侠作品时对正派的认同。因此功夫片作为正义邪恶绝对划分的类型片,它早已不再需要使观众认同它本身所定义的正义,片子只要让观众入戏,他们就会自发地认同它定义的正义。这构成《十月围城》中正面角色被认同的基础。另一方面,片子为每个死者提供了统一的、极为形式化的“就义”场面——文字、升格镜头加尸体特写。因此我们很难将这种死亡理解为和尚的复明、方红的复仇等等各为其是的选择,我们需要统一的正义来解释这些“牺牲”,此时历史语境、美好词汇以及之前铺垫的孙文独白发挥了功效。预告片中用一段文字来概括全片:“他们舍生取义,为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这是个很难从片中得到的解读,即使他们的行为可以上升到“舍身取义”的高度,也不是“为了素未谋面的人”。然而我们很可能认同了这句话,因为功夫片类型使“他们舍生”是值得赞美的,而历史语境提供了“为一个未谋面的人取义”作为一致的高尚理由。

如果剥离影片类型和历史语境,那么《十月围城》的正面角色还值得认同吗?《十月围城》演绎的是百年前的死亡,在这演绎里,百年前的阿四不理解那些词汇,他没有顾及阿纯和自己的幸福,毫不保全自己地为主尽忠死去了。我们也许不会再重复百年前的做法了。但我也看到百年后的演绎者依然吝惜在结尾顾及一下生者阿纯,她没有悲痛嘛?所以无论我们嘴上是否认同他们,我们好像还是没能正确演绎那些当时人无法理解的词汇,我们好像还是在不经意地展示着同样的“存天理,灭人欲”的习惯。我们好像就是他们。

所以如果你坚持看到这儿,我其实想说的是,100年过去了,我们好像还那样儿。

—————-上面太严肃了—————

大概因为最近在看那些文论、哲学、政治,所以东西偶尔就会写成上面那个样子。想看片子雷点的向下,不过本片雷点ms不多:

1. 胡军的化妆好奇怪,化得很像老恶人计春华,就是方世玉、新少林五祖里那大哥。另外那两句大喝,新一代怒吼天尊眼瞅着就出来了……
2. 漫天的弓弩乱飞,街上路过的毫不惊慌失措,就那么接着在大街上走……1905年的香港是怎样一个社会呀……
3. 一开始扎了巴特尔一锥子那大姐是谁呀……透着一股子阴气,这清兵里还有驱鬼的……
4. 黎明这角色也是一股妖气,出来的时候背景音乐还是电音……
5. 最后,关于春哥~ 导演你为啥不多给春哥一点时间呢?我还等着看伊原地满血复活呢……囧……

————-补完——————

这些爱在影评中拽一些华丽丽辞藻的人,能先解释一下这些这些词什么意思么?不要说些专业、不专业的人都不懂的话,如果你不懂电影,至少可以有些情怀。

我们好像还那样儿》上有2条评论

  1. 看完后,我模模糊糊的产生一些类似的想法,
    博主清晰、系统的表达了出来,看的很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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