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ice的故事

正像我说的,这会是Alice的故事。

在这个故事里,世界里散布着数以百亿计可以自主移动的思考路由,它们连接着中京、西都、千叶、废铁镇以及其他或大或小的地方。这些思考路由自组织成了一个全球范围ad-hoc矩阵,于是这个矩阵可以自发地抵制相当规模的毁灭。任何路由互不依赖,其中一个的消逝,其它路由会感知、测算、移动,这一切保证了整个矩阵的可达。
而很多时候,人们也就像思考路由一样,我们交互、影响,却又彼此孤立,互不依赖着。所以理应地,没有一个我、Lydia或者老Bati会关心Alice的故事;做为回报的,也不会有一个Alice会关心我、Lydia或者老Bati的故事。这是公平的,公平的东西总是可以长久。

然而,世界里也总包含一些恰巧的例外。

那是一年入冬的时候,我把Lydia截在西都东面的一条巷子里,为了帮老Bati取回那个“盒子”——陈家族的玩意,传说里面有多项式时间解密反对称密钥的算法。一周之前老Bati从废铁镇的拾荒者那里买下它,然后把它封在Lydia的空间里。只是Lydia并不安于做一个合格的“容器”。
Lydia换了新的面孔,八成新的二手千叶脸,去年的型号,不过很好看也切合她的性格。但她的眼睛仍然是那对蓝色的仙台眼睛。在她成为老Bati的女人之前,我每天在废铁镇的工作室里醒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双眼睛——我送给她的,这让我仍然能认出她来。
我轻触着她的空间最内侧那块我亲手安上去的全透明薄板,那是一个伪装得很好的屏壁。但我毫无费力地绕开它把信息送了进去。
“‘盒子’。”
蓝色的眼睛盯着我。我半举起双手,“我只要‘盒子’,你可以走。”
一个绿色的绒状物从她的空间窜出来,撞在我空间外围的屏壁上,闪烁一下消失了。
“你疯了吧!”,我用力抓住她的手腕,她疼哼了一声。
我猜Lydia已经找到了买家,所以如果我不抓到她,也许再过几个小时她就可以把这个东西脱手,然后就可以不再依靠我、老Bati或者其他什么人,像她所理想的那样自由自在地过完下半辈子。这也就是为什么她会那么拼命,而那蓝色的眼神会那么怨恨。
可惜我永远也不能知道真正的答案了。

那个“东西”渺无声息地窜过来,直接穿过了Lydia的空间上的每一道屏壁——就好像那一切并不真实存在一样——扎了进去。一霎那,我瞥到了那“东西”里陈家族的标志,也许老Bati所遇到的那个“拾荒者”关于“盒子”来源的说法不那么可信。
蓝色的眸子涣散了,Lydia扑倒在我的怀里。而Lydia的空间消失了,只有那“东西”留在那个刚才位置上,流动着,全无光泽。
我是幸运的,因为那“东西”的第一目标不是我,我可以有那么不到十分之一秒的时间,在那 “东西”冲进我的空间之前,短路掉我身边的十几个思考路由,让自己物理掉线。我放掉Lydia,她像断了线的人偶一样瘫在地上,我闻得到电子脑神经元烧焦的气味。我落荒而逃。

中京的陈家族,他的一切都盘亘在那个和HPP-HMF公司“天空之城”齐名的巨型结晶状建筑物里——那里面有着数不清的怪“东西”,废铁镇“拾荒者”们捡到的1/3的好货都是陈家族扔掉的。
我再一次手动切断广域范围的连线,确保那个“东西”不会通过中断线路里的残留信息反向追到我。我必须赶紧躲起来,躲一阵,然后离开西都。

因为毗邻沙漠,西都的空气总是颗粒蒙蒙的感觉。季节转换,天气冷了下来。我正在走的那条小巷里,乞丐们蹲在那里点着火堆,火光在西都的空气里被泛化成雾蒙蒙的光辉。我经过他们身旁时,其中一个忽然抬起头。我瞥见他正用手撕一只老鼠的皮,那只老鼠拼命地扭动身子。其他几个乞丐正在啃烤熟的老鼠。我哆嗦了一下,快走两步。那乞丐低下头吃吃地讪笑起来。
转过街角,街灯亮起来。忽然有人从侧面拉住我的胳膊。我一惊。甜腻的声音响起来,“先生,你看上去好寂寞呀。”转过头,显然的,这一阵有一批同款的二手千叶脸流进西都的贫民窟。另一双蓝色的眼睛——不是仙台的款式,满是笑意地看着我。病毒的片段被我勒住,停在这个后来自称Alice女孩的空间前面。

我坐在地毯上,靠着床沿点燃一支烟。地毯油腻腻的,空气中有一股潮味,却已经是我能找到的条件最好的不需要任何矩阵连接就能入住的旅馆了。室内外的温差让玻璃蒙上一层雾气,于是窗外的街灯们也变成一个个光雾。降低了神经对温度的感觉,这样即使在冬夜里赤裸着身体也不会感觉寒冷。而床上的Alice注入天然油之后已经睡着了,天蓝色的蘑菇头在橙红色光雾的照耀下颜色变得诡异。

在这个世界里有太多人只为了几毫升天然油出卖自己,他们中很多人甚至愚蠢的不知道合成身体制造商和原油贩子们之间天然油的勾当——天然油里的蛋白质会加速机体磨损,而制造商们不掩饰地加强天然油给廉价机体的快感。于是这些用廉价机体的穷鬼们像原生人爱安非他命一样爱着天然油——直到机体迅速崩坏,或者更换或者残废地被扔进垃圾堆。

我默默地抽了3支烟。我还不敢在最大范围上恢复矩阵连线,于是范围之外的空间上就只有白噪音。我虚拟出Lydia面庞,是原来的那张脸,我启动一个程序,它慢慢变形成我刚刚看到两次的那款千叶脸——只有眼睛一丝不动地留在原地,这能让我分辨出Lydia。Alice翻了个身,但仍然陷在天然油带来的快感中。我用手将地毯上的烟灰磨碎,而后又抽出一支烟却没有点燃,而是将烟纸撕开将烟叶倒在地毯上。我将细小的烟叶打散然后又把它们聚拢成一堆,不断重复这过程。
“先生,需要再来一次吗?”。甜腻的声音又响起来,不觉中Alice已经醒了。
我背对着她摇摇头,同时连接她的空间把钱划进去。她不说话默默地穿衣服,我却在她连接矩阵检查帐户的动作中监视到2个毫秒级的神经波颤。
“别再用天然油了,除非你能在几周之内搞一根新的脊椎。”我偏过头看着她打开房门。她愣了一秒,而后海蓝色的眸子中闪出被人揭穿私隐的怨恨。我不再说话,转回头点燃一支烟。房门“碰”地关在身后。

西都的东部曾经是城市最繁华的部分。然而接下来的日子里,沙漠爬过来将整座城市向西推了几公里。于是衔接沙漠的部分连同那些底部淹没在沙丘里的摩天大楼,一并成了贫民的乐园。而在沙暴偃息的日子里,西都就总是晴朗。即使将窗户上的遮光板完全放下来,屋子里也还是那么明亮。晴朗明亮的日子,这让我无法在白天出门。

我出生之前很久,HPP-HMF公司就已经建造了那座天空之城,后来他们将整个企业搬到那里——“天上的公司”。不过从我出生前到现在的25年时间里,即没有人来往于地面和那座堡垒,也没有人能穿透HPP-HMF的屏壁进入他们的内部空间。公司的业务还在继续,但传说城里的人都已经死了,被机器取代了。没人知道真相。
我所知道的是,从小时候开始我就对那像飘浮在空中山峰一样的堡垒心存恐惧,随着年纪的增长这种恐惧不但没有减少反而愈演愈烈,终于有一天我在街上蹲在“天空之城”投下的阴影里痛哭流涕,而恰好奔驰而过的飞行器使我失去了我的原生身体——也让我比同龄人更早地连线矩阵,并最终确定了我的职业。作为代价,从此之后为了躲避天空中那巨大的幽灵,晴朗的日子里我就只能在夜幕降临之后才能走出房子。

夜色中,我很容易在街角找到一个可用的“躯壳”,流浪汉——西都的沙漠边有着数不清流浪汉,甚至比废铁镇的拾荒者还要多。我做好随时“跳车”的准备,“驾驶”着他重新来到那条小巷。那里一切都空荡荡的,没有一点痕迹。“东西”、“盒子”、Lydia都不见踪影。
我从一个圈子里熟知的后门通过“工厂”连接思考路由,路由里会记录矩阵中发生的事。昨晚的记录很详细也很干净,干净到说昨晚巷子里什么都没有发生。是的,什么都没发生,连昨晚的Lydia、我和那个“东西”先后走进小巷,Lydia的空间被湮没掉这些事都没有发生。

我放开连接。我又在街边看到了Alice。仍然是醒目的天蓝色,但是换了发型,中长碎发代替了蘑菇头。走近了,她也认出了我,向我招手。

“你就要死了。”我看着Alice把手伸到床边的包里掏出一小瓶天然油。她却仿佛没听见我的话的样子,拧开瓶盖对着胳膊上接口注了进去。
“你的中枢神经已经被天然油里的蛋白质腐蚀得不像样子了。你应该比我清楚,你现在想稳定和矩阵的连接都是一件困难的事。用不到1个月,你就不能控制身体了——或者僵硬或者抽搐不停,这决定于你机体的异常处理机制,不过两者没什么区别。到时候你的朋友们就会拆掉你还能用的部件拿去黑市卖掉——也许就像你曾经做过的,而剩下的部分不是垃圾堆就是下水道。更可怕的是如果你的那些朋友不够意思或者懒得动手而没有先解决你的话,这一切发生的时候你还是有意识的……”
“我会有一个新的脊椎。”她的声音不再那种故意装出来的甜腻而是略显低沉,这带来一点坚定的感觉。
瓶子空了,她翻身躺下,拉过被子盖住身体。
“也许你会有,但很快会重蹈覆辙。”我淡淡地说。
她把手放在我的胸口,“你从哪来?你用着这么好的义体,却在廉价旅馆和廉价的女人睡觉。”她想转移话题,或者根本没听见我前一句话。天然油的快感来袭,她那海蓝色的眸子也开始涣散了,“你是我见过的人中最奇怪的一个。”她试图对着我说话,却没法让眼神对焦。
“也许吧。”我笑了一下,用手去拂她的眼睑。我不想再看到蓝色眼神涣散开的样子。她闭上眼不再说话。
“最奇怪的一个。”我重复地说了一句。

我又几次去了那条小巷。最后一次甚至没用“躯壳”。然而我什么都发现不了。Lydia、“盒子”、“东西”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无论在矩阵上还是现实里都是如此。最后我不得不花上十几个小时去检查自己的记忆体,以确认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不是别人构造的假象。

虽然不再担心陈家族的“东西”找到我,然而我依然住在那廉价旅馆里。几乎每个晚上我都会去找Alice,然后在房间里看着她注入天然油,看着她离中枢神经控制系统崩溃越来越近。那一阵在西都东面,至少有一两百人有着和Alice的一样的面孔。然而我总能找到她,因为我发现在她的蓝色眼睛里有些我说不清的东西和Lydia一模一样。每天早上,我醒来,看着脏兮兮的地面,看着睡在身边的女人。我感觉回到了以前的日子。那时候我还不认识老Bati,Lydia也还不是老Bati的女人。我发现自己原来是如此怀念那个时候。

然而终于我还是决定返回废铁镇,因为那里有我全部的生意。

西都的死亡球竞技场无论何时都挤满了人。死亡球,它与其说是西都人的爱好,不如说是他们唯一的精神寄托。竞技场的外区,场地中央的巨型全息屏和分散在各个角落的大小屏幕向那些买不起席位和网络连接通道的人们展示着赛道上选手的一举一动。等待着午夜返回废铁镇车次的我,正漫无目的地夹在人群中。
在这种头顶巨大影像晃耀,周围各色人聚集的环境下,我依然能一眼发现人群中梳着蓝色碎发的Alice。Alice被一个脸上嵌着红色镜片的男人抵在电视墙的角落里,应该是她的客人,他正在吻她的脖子,她喘息着,眼睛则看着场中央的立体影像。
全息屏上43号那个速度很快的家伙被穿着全身银色的17号折断一侧平衡翼翻滚着摔出了跑道。那个跳起来借力折断平衡翼的动作很漂亮,角落里的各个屏幕上从不同的角度回放起这个动作。其中Alice身后的屏幕上,那个视角里飞落的碎片撞上镜头,整个屏幕亮成一团白光。Alice则被映成一个黑色的人影。然后,毫无前兆的,黑色的人影痉挛起来。
我连上Alice的空间,检查她的中枢神经控制系统,她被腐蚀的中枢神经产生了太多的异常信号,突破了临界值。系统试着修复,但却只是更多的异常,整个程序掉到死循环里。

红色镜片的男人受惊了一样退后到一旁,Alice滑倒在地上抖动着。
6号巨大的盔甲人敏捷地侧滑抢到了死亡球,人群中又响起一阵喝彩。
我拨着人群朝Alice挤过去。然而一个女人在我前面挤到那里,她那改造后宽大的左肩和强化右臂说明着她的身份。红色镜片又凑回去,这两个人只交谈了几句而已,而我不需要侵入他们的空间都可以知道谈话的内容。
全息屏上一阵红光闪出来,99号那个手腕上按着弯月型刀刃的女孩拦腰斩断了最后一个对手。大屏幕上慢镜反复播放着这最后一斩时血喷出来的样子。人群随着她的动作疯狂地尖叫,一次又一次地尖叫。这让红色镜片和那女人之间的窃窃私语显得那么不合时宜。
那女人掏出一个小瓶,倒出几粒八边形的紫色药片递给红色镜片——半旧的人造肺叶和肾脏的回收价。然后她用那职业的强化右臂把Alice扛到宽大的改造肩膀上。我把烟头扔到地上,用力踩了踩,跟着她挤出竞技场。

女人拐进一条竞技场旁边的小巷。几个邋遢的原生遗老正聚在那里点火取暖,不知他们烧的什么,巷子里弥漫着刺鼻的呛味。
“女士,据我所知,根据西都法律,杀脑是严重的犯罪。”我在她背后喊。
那女人转过身打量了我好一会儿,最后才面无表情地说,“你现在‘上’她,和奸尸的区别并不是很大。况且我只取东西不杀人,你大可以跟上来等一会儿,合上胸腔之后没什么不同。”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上这件在沙漠边摸爬了很多天而脏兮兮的外套的下摆,加上不见阳光而惨白的脸,我看上去大概比Alice更像一个欲火难耐的瘾君子。我笑了笑,“听上去的确不错,不过我还听说从生存者身上取零件一样会沦为通缉犯。”女人的屏壁并没有特殊的设计,我拆开它把钱和消息一起扔了进去,“何况即使你肩上的家伙有一个完好的原生肾,也就值这点钱。而且如果她真的有过,也早就把它们卖了换油了。”
那女人愣了一下,随即右臂紧绷起来,我隐约听到里面蛋白质纤维马达响转时的嗡嗡声。不过这只持续了几秒钟,接着她的右臂又松弛下来。她把还在抽搐的Alice从肩膀顺躺到地上,然后径直地走出了小巷。
我转头朝角落里那几个盯着这边的老头笑了笑,他们很失望表情地转回去,继续在那里围着火堆自说自话。

和大多数废铁镇出身的黑客一样,我们倾慕于矩阵中的把戏,而生物技术往往只是二流水准——如果和千叶地下诊所里的那些家伙比较,我们就像新手一样无知。何况像Alice这样的情况,我想即使是在千叶,不更换脊椎的话,能做的事非常有限。

我暂时关掉了Alice的中枢神经控制系统,于是又一只断线人偶在我面前瘫软下来。接着我试着放宽了程序陷入异常的条件,同时在异常之后的死循环里加了一个跳出的条件——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么一点。修改后的程序被放到一个模拟人格里测试了一下,我重启了Alice的中枢系统。
Alice坐起来,缩了缩身体,双手抱住肩膀。
“冷。”她说。
我降低了温度的敏感度,脱下外套递给她。
“我修改了你的中枢系统,你多了几天时间。副作用是你控制不了感受器信号的输入了。这种天气里你需要多穿一点衣服出门。”我看着Alice罩上衣服站起身,“如果你找不到新的脊椎,下次觉得自己不行了之前,最好先想办法杀了自己。”
她从我身边走掉,没理睬我。

午夜的车站入口,Alice正在等我。天很冷,风切在脸上。Alice依然裹着我那脏兮兮的大衣,整个面庞都缩在多出来的帽子和围巾里,只有海蓝色的眼睛和天蓝的刘海边缘露了出来。

如果我当时选择搭上那班列车,接下来的事情会如何发展?也许Alice最终会被拆解掉之后烂在下水道里。我不知道。我没有搭上那班列车。

我们走在街上,Alice依着我。我进入她的空间,检视她的神经波颤,然而毫无疑问的,较之刚才更频繁,持续更长。
“你就这么喜欢窥视别人的脑子。”她转头看我——我没有隐藏我的侵入。她用的是本身的那种低沉的嗓音,话语从围巾下面发出来,显得闷闷的。
我做了个笑的表情。
“既然你这么关心我,你会帮我吗?”她问。
“会的。”我看着路边那个窝在钢化塑料箱里漫无目的地盯着过往人们的流浪者,“如果你现在瘫倒,我会烧掉你的脑子。这样那个人过来拆你的机体时,你就不会有知觉了。”
“我想去千叶。”她不理会我的玩笑。
“没有新的脊椎,你到那里也没用。”
“我会有一个新的脊椎。”她坚定地说。

天快亮的时候我醒了过来,晨曦的微亮中看到Alice在梦中锁着眉头。我抚摸她的脸,她轻轻哼了一声,但是没有醒。我翻身下床,点燃一支烟,用手抹去窗上的雾气。Alice小屋窄窄的后巷冷冷清清的,街灯在淡白的天空下显得昏黄得不行。拐角处一只狗蜷在那里,看上去已经死了。到早上它就会沦为某个流浪者的口粮,甚至人们还会为它大打出手。这里就是我们的世界。我们发明了很多东西,也改变了很多事情,但是我怀疑我们已经永远无法让自己幸福了。

Alice连线了,她醒了,但是连接很不稳定。我不知道是天然油的快感还没消褪,还是神经振颤更严重了。然后我明白了她要做的事。
“Alice…”我说。
“go men… go men na sai…”这是我最后一次听到她的声音。
我失去了知觉。

Alice用的是TASER枪。我在她瞄准之前切断了她手臂的神经连接,但波颤帮了她,一个秒级延迟,她来得及扣动了扳机。后来我明白其实在天然油带来的幻视中,她连试都没试着去瞄准——如果我没有切断她的神经,第一道电脉冲大概会打到天花板上。或许她的行动本身只是一个冲动,她根本没想击中我,而只是为了向她自己表明至少她做了努力。然而我制止她的行动却修正了偏差,从这个角度说我的确帮了她。她击中了我,我失去了知觉,也许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Alice知道我会原谅她,即使不原谅至少我在她逃走之后不会再去追她,所以她甚至在登上开往千叶的车之后还在给诊所留了消息让他们来救我。我想她也知道我会去帮她,虽然我不做任何承诺,但是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再一次瘫倒在路上,我还是会去帮她。但她不会那样,她不想看着自己陷入绝境而依靠别人,她要自己解决问题。蓝色眼睛的背后,她们其实一样。

尾声

几个月后,我注意到一些贩卖脊椎的传闻。老Bati帮了我,在这方面他总是比我擅长。追溯了7个相关的联络人,老Bati找到了一个千叶的地下医生。老Bati告诉了我他的地址,我绕过了他的屏壁,短接了他的脑子。

关于Alice离开我之后的经历,以下就都只是我的猜想。

Alice顺利到了千叶,但是她的中枢神经已经损伤得太厉害了,而且被我切断的手臂机能也不好恢复。她大概来不及将我的脊椎变现再去购买合适的脊椎了,于是她只能选择植入我的脊椎。然而那个地下医生没发现或者故意隐瞒的事实是,为了高效的工作我的肾上腺激素分泌量是常人致死的水平,我的大脑和脊椎都经过改造,控制并适应这种变化——按一个经手人跟老Bati的说法:“真正的高级货”。我想更可能的是那个医生发现了这点于是想吞掉这笔飞来横财。他对Alice隐瞒了事实。剩下的事只要按照正常的手术流程办,把Alice的脑接到我的脊椎上,一切就结束了。在地下诊所常有人意外死在手术台上,何况也没人为Alice追究。
但这些完全是我的猜测,而有时我也会想不是这样的。也许Alice只是把我的脊椎卖给了那个医生,而她自己已经换了新的脊椎,回到了西都、留在了千叶甚至是来到了废铁镇。也许还在依赖天然油,但是一根新的脊椎可以让她再活好几年时间。我不试着找她,因为如果我不想去追究她对我做的事,我们就没有再见面的理由。

我没有检视那个给Alice手术的地下医生的记忆而是直接烧掉了他的脑子。有时我会后悔这么冲动的做法而失去了确认Alice行踪的机会,但在其他的时候我还是很高兴能保留了一些关于Alice的希望。为了在这个世界生活,每个人都需要为自己和其他人保留一些希望。

所以以上这些就是关于Alice的一切了。

2008-10-16 18: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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