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材生

我找不到蔺国公那个原版了,于是了复刻了一版,算是向蔺国公致敬吧。但感觉没达到原版留在我记忆里的那种张力,很可惜。

北京的冬天天亮得很是晚,下雪的天气就更是如此。六点半过了五分钟,整个马路仍然被笼在路灯的橘黄色里。东来顺门前的公交车站上,五六个等车的人在雪风里不时探出身子看车来了没有,全不顾雪片落滑在帽子和羽绒服上。过了一分多钟的样子,823路的车身从暗色里冒出来,车头变换着远近光灯。刚刚站在马路上向远处眺望的人赶紧站回公车站。

早班的公交车厢里一般是不开灯的,窗户上的雾气让车厢更加昏暗。我摘下书包,坐在冰冷的塑料椅子上,用带着手套的手摘下羽绒服的兜帽,然后拨落肩头的雪花。

我妈不知为何对于雪天骑车有着极大的恐惧,她认定在冰冻的马路上骑车就等同于交通事故。于是虽然我一向觉得高中生坐公交上下学是一件很傻的事情——学校里除了家太远太近的就只有那些身体不协调不会骑车的人才坐车上下学——但在雪天,家到学校只有不到20分钟骑车路程的我却只能依照我妈的意见,按捺住对于同学觉得自己胆小或者车技不高的担心。

然而除了雪天必须坐公车的我,在我家住的新源西里小区里还有一个每天都坐公车上下学的高中生,这便是高材生。

高材生名叫钱迪,他她和我妈是一个单位的,也住在新源西里小区。这人比我高一级,正上高三,念的是北京最好的高中——北京四中。他很瘦,细细的脖子上顶着一颗倒桃子型的大脑袋,皮肤很白,一年四季总留着寸头,挂一幅细边框的大眼镜。每次看到他,他都穿着四中那套黑白色的校服,背着一只绛绿色的书包。

高材生和我就只是因为家长的关系认识而已。通常我只有在学校踢完球回家比较晚的时候,才偶尔遇到在小区里练体育的高材生——围着楼群跑圈或是在路边立定跳远。高材生跑步的姿势很好笑,双臂是紧紧地夹在身体两侧,上半身一摇一摆总像要摔倒一般。

虽然和本人不熟,但我对于高材生的事迹却甚是熟稔。高材生在我们家可谓传奇人物。从上小学开始,我就不停地听到我妈传唱他的光辉战绩——奥数一等奖、考试连续年级第一、保送四中云云。而每每说完,我妈都会不由自主地加上诸如“你看看人家”、“没事多跟人家学学”之类的总结陈词。可惜我从小学习吊儿郎当,中考时卯足了劲也只考上了东城的五中,离我妈希望的那几所西城海淀的好高中是相去甚远。开始我还能用“宁为鸡首勿为牛后”争辩两句,等真上了学,成绩却也只徘徊在中游。从此每回期中期末年级排名一出来,我妈的唠叨便不绝于耳,而其中绝不会缺少高材生的身影。

“人家李阿姨的孩子每次都是年级前几名”……“周末数学奥赛那个班你也不去。你看人家钱迪”……“人家是非清华不上”……

雪天里公交车慢慢地起步。车上的电视开着,但没放出声音。我擦掉玻璃上的哈气,外面细密的雪花不停地落在马路上。不一会儿,车又停下来——塔园村站和新源里站只隔着一个路口,两站离我家新源西里小区的距离差不多——背着绛绿色书包的高材生摇晃着走上车。

上车的高材生坐到靠左边红色的老幼病残专座。虽然车里没有开灯,但是他还是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贴着车窗透进来的光亮看起来。

“呦,钱迪,这么黑还看书呀?”坐在高材生后面的我妈单位食堂的王阿姨——高材生不仅在我们家,在我妈她们单位都是小有名气的人物。

“恩,”高材生抬头看了王阿姨一眼,“看英语。”,接着便又低下头去。

“呵,我们家那破孩子要能有你一半就好了。上几年级了?”

高材生只好又抬起头,“高三。”

“啊,都上高三了。可不,我们家小亮都上初二了……他跟你可不能比……”王阿姨开始数落她家小亮那点事儿,高材生看上去有点不耐烦,低下头继续看他的书,“高三……那不是明年6月份就高考了?”王阿姨是不依不饶。

“恩。”高材生则头也不抬。

“呵,可真快。打算考哪呀?肯定是清华北大吧?”

高材生小声咳了一声,然后用比刚才略大一点的声音说,“清华。”虽然没抬头,他的下巴却微微扬了一下。

“了不起,了不起……”王阿姨赞不绝口,然后又说起她家小亮如何如何。

时光如梭。高二很快就结束了。倒霉的我在高二期末考试结束当天踢球摔断了右手腕——严重到在积水潭医院植了一枚钢板到胳膊里帮助愈合,然后整个暑假都蜗居在家里。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于是高三开学的头两个月,我就只能坐公交车上下学。

5点钟前后,平安大街上已经有点堵车了。望不到头的车流让堆车站上等车的人群烦躁不安。终于,一长串连着进站的各路公交车里,我挤上倒数第二辆的823。

一上车,我就向车厢后部一路猛挤,最后在座椅边上相对宽松的位置站稳。这时我发现高材生就坐在我身旁的椅子上——依旧穿着那件黑白色的校服,怀里抱着那只绛绿色书包,只是脸色比平时苍白了一些,而一副眼镜直直地望向前方。

“喂?喂?”我一阵好奇,和他打招呼。

开始高材生好像在走神,完全没听见我的话。我又叫了两声,他才缓缓抬起头。

“喂,你怎么跟这儿呢?你不毕业了吗?”我脱口而出,然后才回想起整个暑假老妈都没有传回任何关于高材生高考辉煌战绩的新闻,于是心里暗暗担心自己是不是问了敏感问题。

恰似对于这担心的验证,高材生转向我的脸变得更加苍白,他眼神望向别处,脸上的肌肉好像抽动了一下,嘴也抿成一条线。隔了半天,他的喉咙里才挤几个字来,“我复读了。”

有点尴尬的气氛下,我不知接着说些什么。高材生却又忽然盯住我,“我是因为不服从清华的专业分配才复读的。”“哦。”我连忙点头。

这时,坐在高材生身后那个中年妇女怀里的小女孩忽然说,“妈妈,什么叫‘复读’呀?”我觉得高材生哆嗦了一下。

“嘘……”中年妇女压低声音在女儿耳边说了几句。

小女孩忽然兴高采烈地拍起手来,“蹲班生,卖花生,卖不了……”“别瞎说!”中年妇女连忙拉住女儿的手。

那天823路开到塔园村的时候,高材生没有和我打招呼就猛地站起身,一言不发地挤到后门下车了。

之后到11月初我都是坐823上下学,但却再没在公车上碰到过高材生。

到了寒假的时候,一天晚上8点多我发现手机没钱了,就跑到楼下小卖部去买充值卡,结果正好看到高材生背着书包走进小区——应该是刚下复读班的晚自习。那时的他更瘦了,细细的脖子好像快支不住那颗大脑袋了。荧白的路灯下高材生走得很慢,脸色被照得分外苍白。

自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高材生,而他也已经从我妈的唠唠叨叨中消失很久了。

这样直到4月份,高三第二学期过了一半,某天吃晚饭,老妈忽然提起她们单位里传说高材生得了抑郁症,但消息也不确实。

再后来就没有高材生的任何消息了。

高材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