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儿说梦

期中考试后,5月中旬便着手做这一篇。开始时只打算把鲁迅先生的《狂人日记》改一改。然而后来兴致来了,又加入了许多自己的意思,再加上各种考试,便耽搁了这许久,以至于最后的部分以是在骨折之后完成的了。

此虽为改编的一篇,却也反映如今的弊病吧,我想。

——唯以此篇微讽于如今的教育而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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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巳年 四月初八  阴有雷阵雨  宜会友 忌入宅

今天期中考试结束,这天雨下得格外好。

我上一次淋雨,已是十多年前;今天又淋了,精神分外爽快。才知道以前的十多年,全是发昏;然而我想我的成绩一定出了问题了。不然,那德育处的B主任,何以看我两眼呢?

我怕得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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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巳年 四月十三  晴  宜入殓 忌嫁娶

今天全没下雨,我知道不妙。下午到教育局去为会考照相,B主任的眼色便怪:似乎怕我,似乎想害我。还有七八个老师,交头接耳的议论我,Mrs.W更是凶,张着嘴,对我笑了一笑”你考得很好呀!”;我便从头直冷到脚根,晓得我的卷子,都已判妥当了。

我可不怕,仍旧走我的路。前面一伙学生围在那里不知做什么。我走近了,才发现中间有一张名次表。他们也发现了我,于是就在那里议论我;眼色也同B主任一样,脸色也铁青。我想我同同学有什么仇,他们也这样。忍不住大声说,”你告诉我!”他们可就跑了。

我想:我同B主任有什么仇,老师又有什么仇;只有几个月以前,在操场上踢球,G主任出来逮,我因为跑得慢了,被认清了面目。B主任一定也听到风声,于是约定老师,同我作冤对。但是同学呢?那时候,他们也踢了,何以今天也睁着怪眼睛,似乎怕我,似乎想害我。这真教我怕,教我纳罕而且伤心。

我明白了。这是他们老师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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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巳年 四月十四  晴  日值受死凶 吉事勿用

晚上总是睡不着。凡事须得研究,才会明白。

他们——也有上课说话给罚站的,也有考试砸了给请家长的,也有操场上踢球给逮了的;他们那时候的脸色,全没有昨天这么怕,也没有这么凶。

最奇怪的是昨天那个女生,和她的同学说笑道,”你呀!语文考这么好,一定作弊了!”她眼睛却看着我。我吃了一惊,遮掩不住;那青面獠牙的一伙人,便都哄笑起来。我赶紧跑开了。

回家路上,看见了邻居家的小孩。平时和我有说有笑的,然而今天我和他打招呼,他却跑了。到了家,父母都装作不认识我;他们的脸色,也全同别人一样。进了房间,便反扣上门,宛然是关了一只鸡鸭。这些事越教我猜不出底细。

前几天,无意在班里听说得分中学有个学生考试总不及格,而这一次考得很好;后来说他作弊,给了处分。我插了一句嘴,几个同学便都看我几眼。今天才晓得他们的眼光,全同外面的那伙人一模一样。

想起来,我从顶上直冷到脚跟。

他们会处分别人,就未必不会处分我。

那女生”一定作弊”的话,和一伙青面獠牙人的笑,和前天同学的表现,明明是暗号。我看出他话中全是毒,笑中全是刀。他们的牙齿,全是白厉厉的排着,这就是杀人的家伙。

照我自己想,虽然没有作弊,然而这次超水平发挥,考得很好以后,可就难说了。他们似乎别有心思,我全猜不出。况且他们一翻脸,便说人作弊。我还记得有人说过,无论怎样,只要是天天抱着书好好学习的学生,便应考得好;而平时贪玩的学生考好了,便是作弊。我哪里猜得到他们的心思,究竟怎样。

凡事总须有证据,才会服人。说人作弊,也的有根有据。明天讲评试卷,怕是要问我问题,我需得都答上来。于是我翻开书本想好好复习,然而这书本没有课文、讲解什么,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几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页都写着两个字——”应试”!

书上写着这许多字,别人说了这许多话,却都笑吟吟的睁着怪眼看我。

我平时贪玩,又侥幸考得好,他们也要害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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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巳年 四月十六  晴  宜做灶 忌安床

早上到学校,我静坐了一会儿,便上课了。Ms.Z进来发卷子;这卷子上的成绩,红红的,竟好像要往下滴。看了几眼,红红的不知是钢笔水还是血,便不敢再看了。

我问同桌”这成绩怎么这么红呀?!”他只张嘴恶狠狠地朝我笑了一下,便不理了。然而我岂不知道他的意思——再问!再问咬你一口,咬出血来,叫你知道为什么这么红。我急忙闭了嘴。

不过几节课,卷子都发下来了。我一看成绩是很好,心想这样可不行了。抬头看见一群人围着Mr.X在那里”要分”,那些人好象一群鸭,伸着脖子向里钻。我心里有了主意,于是大踏步地走上去。那群人看到我走上去,竟都闪开了,Mr.X也仿佛怕了我,连忙问”你怎么了?””老师,这题与标准答案不一样,应该扣几分吧!”我把卷子递上去。Mr.X与旁边那群人的眼色突然都变了,想必猜到了我已识破了他们的阴谋,格外凶狠地睁着怪眼看我。我却不怕,大声说”应该扣几分吧!!”Mr.X连忙看了看我的答案:”不用,答得很好!不用扣分!”

答得很好,不用扣分!分高了,他们是自然有了害我的理由;我有什么好处,怎么会”好”?他们这群人,又想害人,又是鬼鬼祟祟,想法子遮掩,不敢直截下手,真要令我笑死。我忍不住,便放声大笑起来,十分快活。自己晓得这笑声里面,有的是义勇和正气。Mr.X和同学,都失了色,被我这勇气正气镇压住了。

但是我有勇气,他们便越要害我。沾一点这勇气的光,我的几个哥们把我拉到位子上坐下,而我却看见他们中的一个朝着Mr.X摇一摇头。原来也有你们!这一件大发见,虽似意外,也在意中:合伙害我的人,便有我的朋友!

害人的是我”好”朋友!

我是害人的人的好朋友!

我自己被人害了,可仍然是害人的人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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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巳年 四月十九  晴  宜破土 忌开市

这几天是退一步想:假使那题的答案真的不必扣分,那些老师真的不是故意害人,也仍然是毁人的人。学校每年都要求什么升学率,恐怕还和他们的名声、奖金什么的挂钩;既然如此,那必然就是应试了,还能说什么素质教育。

至于我的同学,也毫不冤枉他们。从小考试考到大,他们自然是知道考试不许作弊。然而其实自己未免也偶尔作过,所以他们也另有一番道理——作弊并没错,然而你倘若作弊被老师逮了便是你的错。所以老师一旦说你作弊他们便站到老师一边。前几天得分中学那个学生被处分,他们便问也不问,只是点头,暗中还不免笑那个人”笨”,可见心思的狠。既然别人可以处分,我便也跑不了。我是他们的同窗自然知道他们心里的意思。

然而我却不怪他们。我虽被害了,他们今后还是要考试的。总不能大声疾呼”作弊没错”吧。所以不怪他们,都是考试的错,都是应试教育的错。那些老师、学生心里害人的意思,都是它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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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巳年 四月廿一  阴  宜祈福 忌安葬

黑漆漆的,不知是日是夜。

狮子似的凶心,兔子的怯弱,狐狸的狡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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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巳年 四月廿三  晴  宜事勿用 忌动土

其实他们说我作弊、害我的道理,我何尝不懂,我也上了这许多年学。

从小学什么时候,他们就要人隔三差五做什么”测验”之类。从小我就知道学就是为了考——现在居然有人说什么”素质教育”,真笑死我了——既然是应试,那就只有和考试有关的,能提高成绩的事才有意义。于是人们就自然以为学生整天大概就只有学习了。而整天学的学生也就成了标准意义上的好学生,即使成绩稍差也是好的,何况还有成绩好的。

然而却有些人还不知趣——就像我,平时除了学还要打球、打牌之类。其中也有成绩好的,可因为平时干了和提高成绩无关的事,因为是应试,老师自然不能让别人学他。于是就说他考前突击、运气甚至作弊——我也免不了。这就是他们的方法,直洁说”应试”,他们是不肯的,而且也不敢,因为怕有祸祟。

忽然,我想通了很。如今的学校好像一个大的熔炉,学生像一个个奇形怪状的铁块,有的是锋芒。然而在这个大熔炉里被熔化了后,重新铸造一下,便成了一个个圆滚滚的铁球。没有棱角的,失了锋芒的;却是安全的,不会伤人的,符合规范的。这过程就是现在的教育……它就是在毁人,毁了人,再叫被毁的人去毁别的人,从来还没停过!

最可怜的还是我的同学,他们也是受害者,何以毫不害怕;而且合伙害我呢?还是历来惯了,不以为非呢?还是丧了良心,明知故犯呢?

我诅咒这毁人的制度,要改了它,要劝转毁人的人,就先从同学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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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巳年 四月廿六  晴转雨   日值受死凶 吉事勿用

其实这种道理,到了现在,他们又何尝不懂得,……

忽然来了一个人;年纪不过二十左右,像个老师——以前却没见过,我想是个新来的——相貌是不很看得清楚,满面笑容,对了我点头,他的笑也不像真笑。我便问他,”应试教育,对么?”他仍然笑着说,”早就提倡素质教育了,怎么还会应试?”我立刻就晓得,他也是一伙,自己被毁了,又来毁人的;便自勇气百倍,偏要问他。

“对么?”

“这等事问他什么。你真会……说笑话。……今天天气很好。”

天气是好,并没下雨。可是我要问你,”对么?”

他不以为然了。含含胡胡的答道,”不……”

“不对?他们何以还?!”

“没有的事……”

“没有的事?中考、高考还在;课本上也写着呢!被毁的人还流着血,血还通红斩新着!”

他便变了脸,铁一般青。睁着眼说,”有许有的,这是从来如此……”

“从来如此,便对么?”

“我不同你讲这些道理;总之你不该说,你说便是你错!”

我直跳起来,张开眼,这人便不见了。全身出了一大片汗。他的年纪,比那些老的老师小得远,只和我差几岁,居然也是一伙;这一定是他老师先教的。还怕已经教给他的学生了;所以那天邻居的小孩子,也恶狠狠的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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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巳年 四月廿八  晴   宜会亲友 忌破土

应试教育是在毁人,谁都知道。自己被毁了,又看别人被毁,或者叹息,或者幸灾乐祸,都一样……

改了这制度,并不太难,而改了之后就可以培养出好的人才,于人于己只有好处。这只是一条门槛,一个关头。可他们父子兄弟夫妇朋友师生仇敌和各不相识的人,都结成一伙,互相劝勉,互相牵掣,死也不肯跨过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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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巳年 四月廿九  晴   宜沐浴 忌祭祀

我不能再忍了!!

今天早上升旗仪式,G主任又在台上不知说什么。我是不能再忍了!!衬着他刚说完,而另一个老师要上台还没上时,我一步跨上台,拿起话筒,格外沉静,格外和气,格外有勇气地说,

“同学们,我有话跟你们说。”

不出我所料,同学、老师又翻起他们的怪眼看我,然而既然不出我的意料我也就不怕。台上几个老师也被我的勇气镇住了,站在那里并没上来。

“我只有几句话,可是说不出来。同学们,‘学’这事大约很早就有了,而‘考’大约不那样早。确凿的是隋朝才开始有科举制度。然而那时心思也和后来不同,‘学’不单是为了‘考’。可后来就变了,大约到明朝时改了‘八股’,‘学’就单是为了‘考’了——也就是‘应试’。可见那时便有应试,一直到现在。

“应试教育在毁人,谁不知道。范进中举就疯了,便是应试害的,这还是一直从前的事。谁晓得从明朝以来,一直到范进;从范进,一直毁到那些高分低能的人;从那些人,又一直到咱们。前几天得分中学就有个学生,被害的自杀了!!

“说到范进,我们是常笑范进的,说什么‘范进中举’。可我们现在还不是一样,整天就想着上大学,考不上还要复读再复读——这不是范进是什么。而人家范进中举之后是一步登天,之后要钱有钱、要人有人、要什么有什么,我们考上之后又有什么?!我们连范进都不如!!

“学校要处分我,你们学生,原也无法可想;然而又何必去助阵。应试教育这种学校,什么事做不出;他们会毁了我,也会毁你们。但只要转一步,只要立刻改了,也就是人人太平。虽然从来如此,我们今天也可以格外要好,说是不要‘应试’!同学们,我相信你们能说,我们联合其他学校的学生都说不要‘应试’。只要学生都这样说,老师、学校都会改了的,改了这毁人的制度!!”

当初,台上的几个主任还只是冷笑,随后眼光便凶狠起来,一到说破他们的隐情,那就满脸都变成青色了。台下立着几个班的同学、老师,Mrs.W和我的几个哥们,也在里面,都探头探脑的往台上看。还有的是看不出面貌,似乎用布蒙着;有的是仍旧青面獠牙,抿着嘴笑。我认识他们是一伙,都是被毁的人和毁人的人。可是也晓得他们心思很不一样,一种是还没被毁却不知道该不该毁,于是终于跑不了还要被毁;另一种是自己被毁了就以为从来如此,活该毁的,又怕别人说破他,所以听了我的话,越发气愤不过,可是抿着嘴冷笑。

这时候,我看见我的几个哥们与Mr.W密谋了几句,我不知他们又要怎样害我。突然,我的几个哥们同时冲上台来,按了我的嘴,便要拉我走。我却偏要对这伙人说,

“你们可以改了,从真心改起!改了这毁人的制度!要晓得将来不容这制度和毁人、被毁的人,在世上。

“你们要不改,自己也会被毁,被磨尽锋芒。即使才华横溢,也终究要变得平庸无能,变得同猴子、虫豸一样!”

那台下的人都抿着嘴冷笑,显然还是不听,这真叫我伤心……

这时候,G主任也忽然显出凶相,高声喝道,

“笑什么笑!疯子有什么可笑的!”

这时候,我又懂得一件他们的巧妙了。他们岂但不肯改,而且早已布置;预备下一个疯子的名目罩上我。只因我贪玩又考得好,单说作弊给我处分,别人未必肯信。然而如果是疯了,纵使开除别人也没话说,倘使还有人肯说句话……

他们把我拉进一间小屋,反锁了门。屋里面全是黑沉沉的。横梁和椽子都在头上发抖;抖了一会,就大起来,堆在我身上。 万分沉重,动弹不得。

不知多久门开了,几个白衣白帽的人进来,他们怕被人认出,都用白布遮着脸。我岂不知道他们都是被毁了又来毁人的人。几个一进来便把我按住,其中一个更是拿出针筒向我刺下来。我早料到他们要害我,终究跑不了这一天,可有些话还须说清楚。于是我鼓起勇气大声说,

“你们可以改了,从真心改起!改了这毁人的制度!你们要不改,自己也会被毁,被磨尽锋芒。即使才华横溢,也终究要变得平庸无能,变得同猴子、虫豸一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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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巳年 润四月初一  阴   宜祈福 忌嫁娶

…………

不知什么时候醒的……

太阳也不出,门也不开,日日是两顿饭。

我默默地躺着,忽而想起我的表妹。那时我表妹才十岁,可爱可怜的样子,还在眼前,那时很多才多艺,绘画、音乐方面都很有天赋,只是成绩不太好,舅和姨就常常说她贪玩不学习。而现在可”好”了,眼镜也戴到了500度,身子也不好,常常生病,整天就知道抱着书看,俨然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样子。每每说起这些,舅姨也暗暗叹气,心里恐怕不免有点过意不去。如果还能过意不去,……

表妹是被舅姨毁了,我知道……

前几天,得分中学那个学生高考落榜,父母逼他复读,他受不了这压力便自杀了。电视台知道了就把她父母请去介绍害人的经验。那天说了很多经验,记不多,后来她父母还哭了,自己逼死了人还在这里黄鼠狼哭耗子,我真觉得肉麻。只是那天的哭法,现在想起来,实在还教人伤心,这真是奇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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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巳年 润四月初三  晴   宜开光 忌安床

不能想了。

数十年来时时埋没人的地方,今天才明白,我也在其中混了多年;表妹挨骂的时候,我未必不在心中,暗暗同意了舅姨的意思。

我未必无意之中,成了埋没我表妹的原凶之一,现在也轮到我自己,……

在这毁人的地方中浸淫了十数年的我,早已被磨尽了锋芒,现在明白,难见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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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巳年 润四月初四  晴   宜安机械 忌入宅

未被磨灭锋芒的孩子,或者还有?

救救孩子……

霏昀
2001.0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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