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

“在这个世界的角落,有一群永远不会变老的小孩。这些小孩是科技的结晶,是人类因私欲而创造出来的产品,是人类的战争工具,是武器,是资产,是物品。” ——百度百科不知从哪抄来的,我稍加精简……

因为对原始的世界观设定感兴趣,我去读了森博嗣写的原著第一辑。小说里森博嗣展现了自己作为攻壳和塞林格老爷爷的fans一面,叙事风格向《麦田守望者》致敬,引用了好几处《九故事》,更是把女主角的名字叫成”草雉水素”……… 整部小说是以战斗之子函南优一为第一人称视角来讲述,通篇保持着“守望者”霍尔顿那种玩世不恭的口气。

同为攻壳和塞老头fans,这部小说本应很对我的胃口,可惜事实并非如此。因为押井守在故事表现上进行观感很强地改造和刻画:在战争之子、死后轮回基本设定不变的前提下,影片中以冷色调的画面、简单线条的人设、单调的动作、简短的对话、频繁正反打镜头、缓慢的节奏等等,让整个世界呈现出鲜明的反乌托邦化气质。有这样的先入为主的视觉印象后,回到小说的读者很难再接受麦田那种垮掉派口气的叙述——设想一下霍尔顿样的温斯顿在讲1984

反乌托邦

押井守对世界观设定的改造,集中表现在Teacher这个角色的引入。Teacher的原型,在原著小说第一辑中,是个没有提到名字的飞行技巧高超的驾驶员,出现在一场空战群戏中,后续水素的讲述只提到他因为对机型的偏好叛逃到优一和水素敌对的公司(考虑森博嗣要继续写这个系列,这该是个伏笔)。

然而到了押井守的故事里,Teacher的黑猫标志在开篇戏中就鬼魅一样击落两架敌机,而片尾的高潮戏中又以螺旋翼不可能完成的飞行动作击毁优一的飞机将故事收尾。在中间的文戏叙述里,Teacher(让人联想big brother)成为最开始驾驶飞机的那个人,并暗示和水素有着剪不断的联系。这以至于在评论产生了大量对Teacher身份的探讨和猜测,比如Teacher是所有永生之子的克隆原型、Teacher是人工智能专家系统。

虽然这些讨论颇有点过度诠释的意味,但押井守在故事里刻意保持Teacher这个角色的神秘感,这才导致了Teacher背景的多种可能。我更感兴趣的是既然押井守修改后的世界散发着强烈的反乌托邦气息,那么聚光灯下的Teacher在反乌托邦里具有何种功能性?

平衡的力量

很直觉地就可以发现,Teacher是为了平衡战斗双方实力而存在。在空中杀手的世界中,战争是在两家承办战争秀的公司间进行的,同时两家公司在战争秀的过程中形成某种默契。比如在原著中提到,技术进步不被公司支持,这是因为一方技术的突破会打破双方实力的平衡。另一个例子是所有的战斗都是在协商一致的地点和时间发生的——虽然发生了对水素所在基地的偷袭行动,但不难判断这种偷袭也是预先安排好的。

然而两方对立的结构始终是不稳定的。在1984中,奥威尔构建的是一个三角形的结构,其结果是任意一方的强大都会导致另两方的联合反击。空中杀手小说的世界中缺乏这种保证机制,比如小说中笹仓私下对飞机的实验和改造时就无形中蚕食着整体平衡,当然不能排除这是森博嗣希望在系列作品的最后瓦解小说世界而故意留下的破绽。但在押井守的2小时的电影世界中,这一反乌托邦必须稳定,不可战胜的Teacher藉此出现。无论Teacher是两家公司的共谋还是凭空神创的造物,他出现后即作为中立的砝码保证了游戏的平衡性。一旦一家公司出于某种原因强大到威胁整个结构的稳定后,Teacher就会“转会”到另一方。因为Teacher的不可战胜在世界观中是公理级别的设定,所以只要Teacher始终中立,这个游戏就不可能结束。

平民和英雄

反乌托邦在结构上稳定后,还必须保证个人的行动不会在有意或无意中撼动整个体制。这也是反乌托邦小说集中表现的主题,三部曲《我们》、《美丽新世界》和《1984》无不是在这一题材上做文章。不过在传统反乌托邦的洗脑、监控、暴力之外,空中杀手还有特别的地方。

首先,空中杀手的反乌托邦边界限定在战争秀的公司,反乌托邦里的个人是被生产出来负责战斗的永生之子,而界线外的平民生活依然“其乐融融”。因此设定中要防止永生之子逃离到平民之中。这是通过基本设定来限制的,永生之子因为基因的原因永远保持在孩子的状态不能长大。这一具有高度辨识性的特征保证,虽然不能排除少数人的脱逃,但是大范围的“平民化”是不可能发生的。

另一个必须要考虑的因素是,战争是培育英雄的土壤,因此公司也必须防止个人“英雄化”的倾向。一旦个人通过不断地胜利获得号召力,这将是巨大的不稳定因素。更切合前面论述的说法是个人“英雄化”是一个公司不可控的影响战斗平衡性的因素。此处Teacher就表现出其平衡砝码的价值。Teacher本身就是体系中最大的英雄,是恐怖的实在。这一不可战胜的英雄存在,使他人绝无英雄化的可能。Teacher是不败的,Teacher是可控的,因此体制就不会受到个人“英雄化”的威胁。

选择

这样一种设定完成后,本片和其他反乌托邦作品一样旨在表现该背景下个人的觉醒和反抗。而水素和优一的行为则是针对上面的“平民化”和“英雄化”而成。

“那个人生了小孩……小孩生了小孩……”,三矢这样说。从中可以看到水素已经超出了常人认为永生之子的行为范围——她不再飞行,成了司令,生了小孩,甚至杀了同伴。这简直和“大人”一模一样。最后她甚至希望优一杀掉自己,于是至少在这一个轮回里,她几乎拥有决定自身生死的权利。水素的反抗是希望通过把自己变成一个“大人”来使自己脱离整个体系。但“光是这样还不足够吗?”,这是函南优一最后的话:

“即使是走过无数次的路,
也能走到未曾踏足过的地方。
正因为是走过无数次的路,
景色才能变幻万千。
光是这样还不足够吗?
因为只是这样,所以才不足够嘛?”

“平民化”始终是一种个人的脱逃,这终究是便宜的。水素固然做得炽烈,但和土岐野的颓废懈怠又有多大区别呢?对于系统的运行又能有何种影响?在轮回之后,一切又只能重新来过吗?这些构成了优一的疑问:既然在同一条路上也能欣赏千变万化的风景,那么还需要改变吗?或者说既然永生之子们拥有内在的自由,那么还有争取外在自由的必要吗?

“光是这样还不足够吗?”,优一给出了他的答案。

“正因为是走过无数次的路,
景色才会变幻万千。
光是这样还不足够吗?”

“由我来击落你,Teacher。”

长夜依然漫漫,
黎明仍旧遥远。
在这暗色里,
恐惧的成了狗,卑鄙的成了狐,
得意的成了狼,愚蔑的成了猪。
然而无论化作什么,留下心里的召唤,
在那一天唤出一道闪电点燃自己。
即使无法照亮了整个黑夜,
却不妨为身旁的一尺三分提供些许温暖。
在一切结束之前,
所能做的也许就只有这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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