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抄:有权者和无权者

每一代人都喜欢把自己的经历看成是独特的,把自己的成就和灾难看成是划时代的和史无前例的,这就妨碍了他们对其成就和失败的真正范围和意义进行评估。

…… 如果相信几百年来决定人类行为的力量已经被驯化了,就因为我们(至少是部分地)已经确定了它们是什么,并且给它们命了名,那就太天真幼稚了。

…… 但后来这些机构就开始表现得像所有被赋予了权力的人一样:他们开始为自己篡夺权力,伤害那些权力所自的人们。…… 它们不再被支配:它们支配。不同于早期的篡权者,这些权力机构没有面孔,没有正身。对于任何打骂都无动于衷。它们的权力也许更少炫耀,更少公开宣扬,但它却无处不在,不断增强。那些代表权力的人也许会出头露面,也许会隐身幕后,但就这些人而言,重要的是,他们可以随时被免职和被取代。

…… 他们立刻就明白了:这些独立的反抗者干扰了恐惧者的和谐。因此,权力者将竭尽全力,使用它们所拥有的一切手段,企图让反抗者回到他们认为反抗者应属的地方:由恐惧统治的虚无世界。

当胡斯站在康斯坦斯议会面前时,他们没有试图说服他,或跟他辩论;他们只是简单地,一次又一次地要求他放弃自己的主张。当他被捆绑在火刑架柱上时,他们仍然给了他最后一次机会。这些拒绝讨论这件事或拒绝听取任何事实证据的人提供这个机会,是因为他们想挽救一个无名神学家的性命吗?完全不是:他们只知道,一个放弃了真理、向恐惧屈服的胡斯,一个谦卑地重返他们权力王国的胡斯,将再也不会对他们形成什么威胁。一个不这样的胡斯,无论是活着,还是被烧死,都会继续对他们的世界、对他们残酷的统治形成挑战。这就是迄今所发生的一切,它仍然在持续。

一个处于其内心需要,敢于直面权力者,甘冒一切风险的人,只拥有一个小小的希望:通过他的行动,他将提醒那些当权的人,权力来自何处,权力的起源是什么,他们的职业是什么,也许他会使他们变得多一些人性。然而,对那些当权的人来说,对那些屈服于权力者的人来说,这样的一个目标好像是愚蠢透顶。

可是,对无权者来说,我们的希望就隐藏在那些傻瓜的行为里面。

—— 伊凡·克里玛,1980年1月

(《地下——东欧萨米亚特随笔》,伊凡·克里玛 等著,景凯旋 等译,花城出版社,201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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