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快被闷死了

想从《攻壳机动队》的第一部TV说起,即使你谙熟这部动画,也不妨跟着文字重访一遍笑面男的事迹。

一切由一桩绑架事件开始。2024年2月1号,“濑良基因社”社长濑良野被绑架,嫌犯要求100亿日元赎金。2月3日,NHTV天气预报节目的直播外景,嫌犯挟持濑良野社长出现后逃逸。事后调查中,现场所有摄像记录中——包括直播摄像机、监视器以及人眼(攻壳设定中人机一体化,因此在场人眼相当于便携摄录机)——嫌犯头像均被笑脸图像覆盖。这次事件被称为“笑面男事件”,嫌犯“笑面男”因事件中的表现被认为是超A级黑客。故事没有结束。其后若干年“笑面男”不断对各种基因公司进行示威、勒索,并现场留下他的笑面标志。然而与“笑面男”最初留下的印象不同,后续案件的犯案手法都难称顶级……“笑面男”到底是谁?而因为第一次完美案件和后续案件的差别,更产生“笑面男”究竟是一个人还是多人组织的争论。

答案在《攻壳机动队 S.A.C.》最后揭晓。当然,很可能没看过动画的你已经猜到了答案,毕竟这是那么多理论和案例阐述过的问题了。不过也许你懒得仔细想,所以我就再说个更近的故事。

大概是07-08年的某月某日,超女冠军李宇春成神。信徒在某论坛上用一句极有韵律的话表明了自己的宗教信仰——“信春哥,得永生”。我们把这个信徒称为“玉米人”。在往后的两年里“玉米人”不断地在网络各处用新的警句和图片诠释信仰——“信春哥,原地满血复活”、“信春哥,不挂科”。这一系列事件的一个高潮是“玉米人”利用马甲或僵尸网络对李宇春的校内主页DDoS式地疯狂留言参拜,最终迫使该页面关闭……“玉米人”是谁?是个人还是组织?

虽然我故意混淆视听,第二件事的真相你是了解的:事件并不源于某个人或者组织,而是集体无意识的杰作。很多人,也许包括你我,都在事件中扮演过“玉米人”的角色。

“笑面男”和“玉米人”到底是什么?《攻壳 S.A.C.》将他们命名为“Stand Alone Complex”,意指由Stand Alone的个人结合而成Complex的复合体。如果给一个凉宫春日式的翻译,大概可以译作“信息统合生命体”。这种生命体是这样创生和进化的:首次发出“信春哥”的人是“玉米人”这个生命体的第一个细胞。不同于很多其他信息统合生命体的稍纵即逝,“玉米人”顽强而有力,他不断吸收其他细胞,通过细胞的变异完成自身进化,甚至分裂出“曾哥人”这个子生命体。单个细胞可能异化乃至从母体脱离,但这不会影响整个生命体的运作,“玉米人”会一直存在到最后一个细胞的消亡。信息统合生命体的灭亡也意味着“信春哥”这条信息意义的丧失。

我们作为细胞总在不断加入或脱离各种母体。比如自己,封网以来在Twitter上混得多,Follow了不少政治推。前几天做了个测试, 挺不出乎意料地自己成了右翼分子。或者说被全盘西化这个“右翼人”吸收了。这大半倒是出于我自己的自觉自愿。但前几 天和朋友聊天时发现,对于一些维权事件,自己在不了解事实真相的情况下就全盘接受了“右翼人”的观点——那些自以为原创性观点只是母体意志的简单变体或推论,丝毫经不起刨根问底。

信息统合生命体不是渴望独立思考的细胞的朋友,它对细胞施加着强力的同化作用。因为细胞越简单一致,母体本身才越坚强有力。网络因此成为信息统合生命体迄今为止最好的温床。扑面而来的巨量信息让速读成为习惯,没有仔细推敲的情况下我们不自觉地挂靠在某个母体下。之后浏览里相似的观点让细胞和母体的联系越发紧密,同时对相反的观点产生本能地反感。微博时代,一切愈演愈烈——140个字,没有因果,只有选择(RT)。

细胞的无知反映在对立的信息生命体之间的争斗中,这种争斗在整个网络的尺度上展开。然而聚焦到单个信息源,无论是严格的论理还是简单的观点,细胞只能提供条件反射式的“赞”或“反对”(还有那无处不在的“沙发人”)。即使稍有论辩,也会很快淹没在毫无逻辑地争吵和谩骂。事实上,这看似毫无信息量的争吵下暗藏的是“信息统合生命体”所蕴含的宏大信息量,只是那些隐没在时间和网络中的线索难于追溯。

最近在读牛津通识读本这个丛书中关于哲学和政治的部分。经常发生这样很有意思的事:前一页看到一段让我心悦诚服,甘心做细胞的论述;然而翻过一页,这段话就被驳得体无完肤。这只是一套入门的小书而已。反过来回想自己小时候的那些教育,比如对信息量很大的句子在几秒钟之内判断对错、需要无限贴近“正确”答案的论述。这让我记起那个渴望拥有所有细胞的母体仍然存在,每天还在那些旧媒体上定时定点、孜孜不倦地言说。我们可以叛逆式地逃离到网络上,但我们无法直接摆脱对我们细胞式的塑造。

“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

我们是不是快让他老人家闷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