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做爱,如何爱?

以我个人的感观,看电影时最不好的一种体验是:在你的情绪已经得到满足,并且开始收敛情绪等待片尾字幕出现时,镜头一转,故事继续发展下去了……

山楂树之恋”就给了我这种不良的体验。当影片的倒数第三幕——也就是老三送静秋过摆渡、两人“隔空拥抱”的时候,我满以为影片已近结尾,最多再接一段“20年后”的“惘然戏”,可其后出现的却是魏红堕胎的戏码。从情节上讲这段插曲自身的冲突(堕胎)和故事的主要冲突(主人公的爱情)无关,其更大的意义在于一段高潮戏后平复观众感情,准备迎接最终幕。这种用无关主题的插曲控制节奏的处理算不上高明。于是为了有所弥补,这段戏里又通过静秋和魏红的对话,表达了一下静秋对于性的无知。不难猜想,编剧的本意是借此强化静秋的“纯洁”。然而在我看来,此处编剧太急于显露自己“性=不洁”的观点,却没抓住所谓“纯爱”文学中爱情纯洁性的来源,结果适得其反。

纯爱文学发源于日本,据说可以追溯到《野菊之墓》和《伊豆的舞女》。到上世纪80-90年代,纯爱文学作为类型文学的一种在日本流行开,代表的有《在世界中心呼唤爱》、《情书》等等。后来这一形式流传到台湾,演变成我们看到的台湾青春片,比如《蓝色大门》。纯爱文学作为类型文学,其并没有足够清晰的定义或者独一无二易于辨识的特征。以至于如今网络上的糖水小说但凡写爱情又不色情,就说自己的纯爱。

以我读到的那些来看,“纯爱”文学是日系青春文学的一种,不过其淡化青春期的其他冲突,着力描写男女间懵懂而出的爱情。如我们所知日系的青春文学或多或少着力于残酷,表达少年进入成年过程中的“异化”。因此附着在残酷青春里的纯爱,也会遭遇成人异化的挑战。纯爱文学的男女主人公随着爱情的推演,不断遭遇成人或曰“世俗”的价值观、道德观等对自身爱情的评估。在这一过程中如何保持自身爱情的独立性和纯粹性,构成纯爱文学的核心问题。而这种对抗世俗的独立性也正是纯爱的来源。

作为成人世界的爱情中最世俗的部分,很多纯爱文学并不特意回避“性”。回归本质,性只是表达爱情的另一种方式,它和拥抱、爱抚等示爱行为只在程度上有所区分。然而世俗的价值观中,性和爱在很大程度上已经被割裂开。性已经脱离爱情,变身为直接的欲望。因此面对性时,困扰纯爱文学主人公的是:明明做爱看上去已经自然而然,但他们依然会疑惑,如果真的做爱,那么他们的爱情到底依旧是既往爱情的延伸,还是会沦为世俗欲望的开始?他们一方面出于自身的愿望需要将爱情不断升华,另一方面又要避免世俗价值中爱情的堕落。这种矛盾也是纯爱悲剧的根源。

从这里回到“山楂树之恋”的倒数第二幕。之所以诟病其中“性无知”的刻画,是因为这种刻画事实上消除了纯爱文学原有的矛盾。纯爱文学中主人公了解性,也因此了解性的不纯洁,因此他们才会纠结于性是否会导致他们自身爱情的不纯洁。不论结果如何,做爱与否,经历这种思考后的爱情不会是一种向世俗妥协的爱情。反之“山楂树之恋”中,静秋并不了解性的意义,性对她来说只是某种无知的禁忌。联系时代背景、静秋出身以及其母的教育,可以想见静秋对于性的退缩,相反正是其对世俗的妥协。

纯爱文学中的主人公面对了不纯洁的可能,其动人之处也就在于,面对这种可能性,主人公却仍能以不同于“世俗成人”的姿态,在“世界中心呼唤爱”。相反,“山楂树之恋”利用时代建造好一座“纯爱”的道德樊笼。静秋只要安心地呆在笼子里,便自然而然地获得所谓的“纯爱”。那么这“纯爱”到底是造笼子人的纯爱(导演编剧的纯爱),还是笼中人的纯爱呢?仅从这部片子,我们不能回答这个问题:如果离开特殊时代背景的束缚,静秋的爱情究竟是什么样子的?是纯爱,是纵欲,或者其他什么?

最后还想对“山楂树之恋”的结尾多说一句。之前看到木叶对艾米的一个访谈,里面问起艾米对梁文道曾说“(这本书出现)只有琼瑶才会那么喜欢的素材,就是白血病”怎么看。艾米先是绕口令一般,“一部不俗套的小说,不会因为写了白血病就变得俗套;同样,一部俗套的小说,不会因为不写白血病就变得不俗套”,然后又说,“说白血病只有琼瑶才会写,且一写就是俗套,等于说‘梁文道’的‘道’字只有‘林道静’才会用,且一用就是女性名字”。加上后来她对各种批评的反击,整段访谈看下来,让我觉得这女人攻击性太强,招人厌烦。

如我上面所说,纯爱本身蕴含了悲剧的种子,因此纯爱文学也大都是悲剧收场——这其中请出白血病的不在少数。这里我谈谈我有一个时期很喜欢的片山恭一,虽然他最著名的《在世界中心呼唤爱》也不能免俗的用到了白血病。我想谈的是他早期的《世界在你不知道的地方运转》和《满月之夜白鲸现》。这两部作品的最后,女主人公也患上了厌食症、强迫症一类的精神疾病,因为住进医院而不得不和男主人公分离。但是如果我们追溯她们的病因,就会发现其恰恰在于她们对纯粹爱情的追求。比如《世界在你不知道的地方运转》中薰不想用“婚姻这一形式将爱情固定下来”,这一想法再进一步的根源则来自对父权的反抗。薰的厌食症来自这种想法和男主人公渴望的婚姻的双向挤压。可以发现通过这种方式来构造一个悲剧,那么这种悲剧是无法和爱情分割的,我们不能问“如果她不得病,他们的爱情会怎样?” 两部小说的女主人公在最后说会努力康复,努力和男主人公在一起。但是另一方面我们会发现一旦她们这么做了,她们的爱情就失去了打动我们的独立和纯粹。这是一个无法解开的死结。

“香澄望着乳白色的浓雾,好像在追寻着永远失去的东西。然后她静静地摆脱我的手,慢慢地按原路返回。我呆呆地站着,目送她远去。我没有感觉到绝望,也没有感觉到希望。我告诫自己不要以现在的心情去规定未来。”——《满月之夜白鲸现》·片山恭一

有时候我会想,为什么片山恭一在写出这种的情感之后,还会去写白血病呢?也许并不是作家想写,而是读者既渴望生离死别的感动,又讨厌太过复杂绝望的情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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