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读书笔记

就在写这篇的当口,豆瓣上线了一个叫做“读书笔记”的新功能。这倒让我思考起每个月花时间写这么多到底为什么。至于结论,有时间再单写一篇吧,这里算是留个包袱。


写作这回事(On Writing)》,斯蒂芬·金(Stephen King),2000年著。张坤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9年。

斯蒂芬·金的小说我就只读过一本《四季奇谭(Different Seasons)》(“肖申克的救赎”是其中春的故事)。电影改编方面,除了著名的救赎,就剩下《Dreamcatcher》。惭愧。

这本书前半部分是King的回忆,后半则是写作谈,写作的部分中又分为“工具箱”和“论写作”。不过因为不是教科书,所以内容稍给人想到哪写到哪的感觉。一遍读下来,印象比较深的是“避免副词滥用”以及“让故事自由发展避免刻意设计”这两点。其他部分还需要花时间去整理消化——这里有一个他人的摘抄

总之这是非常好的通俗(一定要加上的话)小说写作书籍,来自畅销作家在生死边缘的由衷之言,值得反复读。

“Long live the King.”


我的西域,你的东土》,王力雄著,大塊文化出版社,2007年。

民族。面对民族主义煽动起的狂热,我一直怀疑:统一的“中华民族国家”究竟来自何处?或者说为什么汉民族和其他民族(维吾尔、藏等等)的“统一”是某种最高的原则?抛开“大汉族主义”,有什么理由去阻止这些具有自己独特文化的民族建立自己民族国家?

读完这本07年出版的书,再想想75和310。年复一年,这个将合法性寄托于民族主义的党,让中国在法西斯和军国主义的道路上越走越远。然而这是一旦越过某个临界值就无法回头的道路。也许我们已经越过了那个临界值?未来的对外扩张或者种族屠杀已经不可避免了?很多时候我并没有那种“谨慎的乐观”。

本书最后给穆合塔尔的第三封信,王力雄先生希望利用他自己提出的“递进民主”方案来和平地转向民族自治。我还没有读那部他《递进民主》,而这封信中的三言两语无法说服我。且不论这种全民自下而上的民主实践几乎无法启动,单就这种“递进民主”实现后形成的金字塔组织结构,就已经让人感到窒息了。王力雄先生认为广场式的民主容易被野心家煽动,但纵观历史这乌托邦意味的层级结构创造的灾难不是更可怖嘛?当然我可能误解了这一政治设计的本意,等有时间再去研究吧。

“未来不能靠自然而然,也不能指望车到山前自有路,因为那种自然而然走下去的路,现在已经能看到逃不过流血和灾难。要想避免那种惨烈的未来,只能在今天就开始寻找另外的道路。既然不能自然而然,那就唯有靠我们用自己的头脑去思考,然后怀抱希望往下走,鼓起勇气,绕开血光,去走出通途。”


新中国三十年》,唐德刚著,电子版结集,非正式书籍。

这该是唐德刚先生某个专栏亦或讲演的结集,被人们结集成电子版,冠以这个名字,我未曾找到正式出版的成书。唐先生的书,我曾试着读《晚清七十年》,但无奈那本书一开始他便不厌其烦地讲述所谓的“历史三峡论”。恰逢其时,我也正读着波普的《历史决定论的贫困》,对这“三峡”论是由衷厌烦,这《七十年》便放下了。

这次的《红朝三十年》,唐先生依然把“三峡”挂在嘴边。谈及共党专制时,总不免加一句,这是中国未出“三峡”之必然结果。此时我对这“三峡论”不再如初时那般抵触,但仍不免对唐先生所划定的200年这一期限,存些反感。依唐先生所言,中国之民主转型于30年后必然完成。我虽也期待乃至相信如今这倒行逆施无法再久长,但一旦划定年限再冠之“必然”二字,便会有人以此为理据言说今日之不平不公全该安之若素甚至同流合污,只待时日一到,天下大同矣——我曾亲耳听闻此等言论。

所谓自我催眠,恐怕莫过于此。


12类悬幻——世界科幻小说选粹》,阿西莫夫等著。施咸荣、董乐山等译,中国书籍出版社,2007年。

Ray Bradbury的《霜与火(Frost and Fire)》我最早还是小学时在一套叫做《世界科幻名著故事》的丛书中读的。当时除了这篇《霜与火》,印象比较深的还有《我,机器人》、《大战火星人》、《陶威尔教授的头颅》、《人猿星球》以及雪莱的《科学怪人》(小时候看被吓疯了),算是我的科幻阅读的启蒙篇目。不过知道《霜与火》是Bradbury写的,还是读完《华氏451》之后去查作者的背景资料时看到的。

接下来的巧合是,某天去逛王府井新华书店,瞥到一套类似董乐山先生小说译文选集的书,随手翻下,发现者《霜与火》原是董先生翻译过,只是名字成了《冰霜与烈火》。回来到豆瓣上七找八找,没找到那本译文选,倒是发现了这本书中有收录。图书馆借到手,这月底空闲随手翻完了。

虽然《霜与火》一如既往的好,但考虑著者(阿西莫夫、布拉德雷德、冯尼古特、阿尔弗雷德·贝斯特……)以及译者(董乐山、傅惟慈、施咸荣……)的大牌程度,这本集子难以让人满意。比如阿西莫夫的两篇完全不及格,比如《欧福问题》只算得上最基本的冯尼古特。最重要的是,我觉得大约一半篇幅几乎算不上是科幻小说——难怪“科幻小说选”却被有个“12类悬幻”这个不伦不类的名字。每篇开头施咸荣先生那又是剧透又是意识形态的前言又是怎么回事……

最后读的《绕呀绕》算是于无聊中一点挽回分数的惊喜吧。

“他轻轻地按着操作面盘。飞船升了起来,飞到了太空。西穆的话不错。噩梦终于醒了。”


生命的清单:关于来世的40种景象(Sum: Forty Tales from the Afterlives)》,大卫·伊格曼(David Eagleman),2009年著。赵海波译,中信出版社,2010年。

哲理小品。写得蛮有意思,但是腰封上又挂上了卡尔维诺、博尔赫斯的名字。

有时候我也会觉得自己读书读得太快太粗,应该花时间做做精读的功课,仔细研究一下为什么《看不见的城市》让我觉得如梦如幻,而同样一本有着机智的小册子,留下的只是会心一笑后的寡淡。聪明和智慧之间的秘密也许就隐藏在这儿。

八卦一句,作者算个帅哥。

“上帝的生活和我们的生活非常接近——我们不仅是按照他的形象创造的,而且是按照他自己的社会处境创造的。上帝用了自己大部分的时间来寻找幸福。他读书,努力想实现自我突破,找各种事情做来消除无聊和寂寞,努力去和情义日渐淡漠的朋友保持联系,猜想是不是可以做其他更有意思的事情。在跨越千年之际,上帝变得愈加痛苦。任何事情,都无法继续让他从中获得满足。无尽的漫漫岁月让他窒息。人类白驹过隙的短暂声明让他嫉妒不已。只有那些他不喜欢的人,才会遭受‘永生’的惩罚。”


1988:我想和这个世界谈谈》,韩寒著,国际文化出版公司,2010年。

我一直不怀好意地觉得《独唱团》的目的就是为这本书做宣传。这本勉强算作不好不坏的小书,如果因为其中的几个隐喻和段子就“无限上纲”出某种反抗的意味,这离文字狱也不太远了。读一读豆瓣上的评论,会发现人们并不真正关心韩寒在写什么。人们读韩寒的小说,更多只为了挖掘或者仅仅等待那些隐喻的出现——因为那些隐喻几乎不是隐藏的。然后人们以为自己读懂了,心有灵犀了,这样就披上了韩寒的外衣,意味着自己深刻地揭穿了“他们”的谎言。

其实仅仅在不久之前,在谎言成为谎言之前,人们还称它为“真理”。“韩寒教会了我独立思考”,再没有比这更可笑的了。

“‘不知道朝鲜的大学好不好,朝鲜留学回来当公务员的话对不对口……’ 我情不自禁地插了一句,对口。”


特斯塔宇宙与黑暗森林

技术宅吐槽,慎入,防误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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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现在已经被生命改变了多少……大自然真是自然的吗?” —— 《三体III》,刘慈欣

如果去掉那个网络小说般的楔子,《三体III》与《三体II》类似,都在全书开头就给出了“关键提示”。所以当大刘借杨冬之口提出“人工”与“自然”区分的提示后,我自以为知晓了《三体III》的谜底——这个提示明显指向阿尔弗雷德·特斯塔(Alfred Testa)教授确立的宇宙博弈模型(或曰特斯塔宇宙)。毕竟《三体II》已经涉及到宇宙伦理学,因此故事从爱因斯坦宇宙移步到特斯塔宇宙并不困难。

不幸的是,我就此抱着享受特斯塔宇宙盛宴的心态阅读接下来近500页故事。但最终掩卷,我收获的仅仅是更黑暗更宏大的“《三体II》下集”。大刘再一次展示了他“大尺度想象力”的天赋,但故事的核心宇宙观却止步于黑暗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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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彻罗斯特的巨著并非科学假设,而是幻想文学,连作者本人都不相信其现实性。”—— “Die Weltals Spiel und Verschwörung”(宇宙作为游戏和阴谋),Bernard Weydenthal(伯纳德·维登塔尔)

众所周知的原因,宇宙博弈模型在中文世界里少有译介,就我所知中文资料只限于特斯塔教授的诺贝尔奖获奖感言(王之光先生译,收录于《诺贝尔文学奖获奖作家作品》)。这篇获奖感言中特斯塔教授没有过多涉及自身的研究,相反其用大量篇幅介绍希腊哲学家阿里斯蒂安·阿彻罗斯特(Aristides Acheropoulos)的工作。

虽然很多物理学家对阿彻罗斯特划时代的著作”The New Cosmogony”(宇宙创始新论)有所诟病,虽然阿氏在33岁写毕《新论》后就沦为一名碌碌无为的大学房管员,但这一切并不能掩盖这位亚里士多德之后最重要的希腊哲学家的光辉。诚如特斯塔教授所言:“(我的)一切归功于阿彻罗斯特”。而普通读者更有理由感谢阿氏,因为不同于形式化的博弈论模型,阿氏的直觉哲思为我们提供一条更便利地了解特斯塔宇宙的途径。

为了理解阿氏的理论,我们需要重新面对费米的问题:如果地外文明存在,宇宙的广袤又注定文明的众多,为什么宇宙如此沉默?在《三体II》中,大刘利用黑暗森林做出回应:因为宇宙是一座黑暗森林,而文明必须藏匿以免被消灭。(无论你是否相信)黑暗森林作为谜底合理地支撑起了《三体II》的整个故事。但与此同时黑暗森林可以作为费米悖论答案的一个假定却被忽略了。这个假定就是“宇宙必须是低技术的”,“低技术”意味着文明对宇宙的改造在宇宙尺度上不可见——智子和水滴符合这个假定。

当故事进入《三体III》,随着二向箔、光速飞船这些大尺度可见高技术的出现,很多人没有注意到的是,宇宙这座黑暗森林被照亮了。这时文明依然可以也必须藏匿,但“二维巨画”、慢雾航迹如何以及出于什么理由被藏匿呢?费米悖论只需换一个提问方式:如果地外文明存在,而宇宙早已战火纷飞,为什么人类长时间的观测却从未发现任何“弹坑”?黑暗森林笼罩不住这样的宇宙。

除却黑暗森林,人们还提出了各式各样针对费米悖论的回应,比如自我毁灭说,比如人择原理。其中很有趣的一种是:人类早已发现了地外文明,只是我们没有感知他们——这一理论认为类星体、脉冲星就是无比强大的宇宙文明活动的表现。但该理论也面临质疑,因为如果人类的科技按目前速率发展,那么最多再过几千年时间,人类就可以进行脉冲星这类“天体工程”。那么,既然宇宙的年龄超过120亿年,第一代文明在哪?他们又在做什么呢?阿氏的论述从此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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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规律。’……‘宇宙规律是最可怕的武器。’”——《三体III》,刘慈欣

在全书的结尾,大刘又一次摸到了特斯塔宇宙的窗户纸。起初读到这里,我以为关天明会以阿氏理论揭示谜底,但他只是这样说:“那些拥有神一般技术力量的参战文明,都毫不犹豫地把宇宙规律作为战争武器。……最常用的是空间维度和光速。”这是一句看上去吓人实则经不起推敲的话。难道拥有人一般技术力量的文明,就不是把宇宙规律作为战争武器吗?你有你的维度和光速,我有我的核弹和火药,这些都是宇宙规律的产物。何况在《三体III》中,几万年历史的人类文明已经发展出了光速飞船,难道100亿年历史以上的初代文明最常使用的武器也是光速嘛?

回到阿氏的理论,阿氏是这样回答费米的,“哪里都找不到他们吗?仅仅是我们没有感知到他们而已,因为他们(的劳动成果)已经无所不在。”

120亿年前,第一批生命种子在第一代恒星上萌动。万世之后,宇宙的原基已经什么也没留下,围绕我们的整个宇宙已经是人工的了——这符合《三体III》开头杨冬的自问自答。但接下来,阿氏指出,期待发现航天器、星际飞船这只是人类头脑的惯性错觉。只有人类这种胚胎阶段文明才使用那些利用现有宇宙规律、物理学法则的工具。高等文明的工具不利用宇宙规律。因为他们的工具就是宇宙规律,他们制造了被人类称为“宇宙规律”或者“物理学”的工具。这样的工具已经发展了100亿年,十分先进,但尚未完工。

阿氏彻底摒弃了“天然”与“人工”的二元对立。阿氏指出所谓“天然”意味着“人工”极限的观念只是错觉,所谓的宇宙规律只对人类这种胚胎文明构成限制。事实上,只要拥有所需的知识,自然的万物都可以替换掉,宇宙规律都可以被修改。而且我们不该问,这样的“人工”是否比之前的“天然”更优越。纯粹的“天然”已不存在,优越由文明的意志决定,符合文明意志则意味着“优越”。阿氏这样描述数学和物理的关系,“理论物理学得知数学的形式体系要么揭示的世界太少,要么一下子说得太多。……数学是宇宙结构的近似值。……但数学与世界的汇合终将实现,只不过不是靠进一步重建数学机器。……法则成‘正果’,不是由于数学的完善,而是由于‘宏观宇宙’的实际转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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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物主是个数学家。”—— James Hopwood Jeans(詹姆斯·金斯)
“正题——反题——合题。”—— Georg Wilhelm Friedrich Hegel(黑格尔)

当阿氏破除了“天然”和“人工”的区分时,这是否意味着宇宙某处存在一位“计算中的上帝”?“数学家上帝”是阿氏想要破除的第二个迷信,他指出这个是人们的“概念惰性”在作怪。

在阿氏之前,人们相信世界服从于下列“断然的逻辑二分法”:宇宙要么被某人(上帝、造物主、绝对意志)创造;要么没有人创造——科学家的立场。但没有理由认为,100亿年前生命萌发之际,就只出现了唯一的文明。因此“中庸之道存兮(Tertium datur)”,阿氏指出实际上现在的宇宙乃是多个文明构成的“造物主群”博弈的产物

阿氏利用琼脂培养基与菌落的互动来说明他的宇宙模型,这很类似《三体III》开篇的电脑模拟实验。不过在阿氏的理论中,环境的改变不只是“广义上”生命的影响,而应该是被不同生命之间博弈的结果所影响。事实上如今人类也在和细菌、植物进行无休止的博弈进而改变地球的生态环境。同理的,创世也不是一蹴而就,而是一场文明间永不停息的宇宙博弈。

此后,阿彻罗斯特逐步展现他哲学家的一面。他提出一个终极问题:“我们是否可以根据目前的状态,推断追溯出博弈的初始条件?”——也即我们可否推导出原初宇宙的状态以及博弈至今的整个过程。于是阿氏在《新论》中给出了(像个哲学家一样)他的三阶段宇宙博弈模型。

首先,阿氏的原生宇宙在物质上是异质的,即原生宇宙中物理学不是处处相同的。这使得文明只能在其中的若干地方萌发,文明间被不适宜生存的异质宇宙隔离。阿氏认为原生宇宙可能具有蜂窝状的结构,在博弈的第一阶段,文明只能在属于自己的“蜂室”中发展。随着文明的进步,当他们获得改变宇宙规律的能力时,他们便开始将相邻的异质宇宙改造为适宜自己生存的形态。这种改造一直持续到不同的文明相遇,博弈的第一阶段到此为止。

在博弈的第二阶段,不同文明的物理学发生碰撞。阿氏的《新论》中描述了异质的物理法则冲突的景象:各式各样的湮灭以及随之释放的巨大能量,其回声至今仍在宇宙中回响——大爆炸的微波背景辐射。这种对抗进行了上亿年。之后各个文明意识到他们在对抗的不是“自然”,而是其他文明,博弈进入第三阶段。

第三阶段中,文明意识到正面冲突毫无意义,同时沟通又不可能实现——因为不可能将讯号在异质物理学中传递,因此他们不得不团结一致。于是“宏观宇宙中几乎整个心理动物群体都在进行休戚与共而又规范的博弈”。每个文明按照战略性的极大极小定理来操作:“改变现状,以便使共同利益最大化,危害最小化”。其结果是,经历几十亿年的努力,目前的宇宙是同质的,各向同性的。

此处我们回头考察黑暗森林法则,我们应该注意到两者根本上的分歧:黑暗森林法则的第二公理是质量守恒,因此黑暗森林的宇宙伦理学是以物理学为基础的;与之相反,阿氏的理论则指出“宇宙物理学不由宇宙伦理学决定,恰恰相反,宇宙物理学是宇宙伦理学的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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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彻底重构玩家们的起始战略是不可能的;……我们的追溯无法逾越第一个临界点。结果我们对产生博弈的原生宇宙就无法确切了解”—— “From the Einsteinian to the Testan Universe“(从爱因斯坦宇宙到特斯塔宇宙),Alfred Testa(阿尔弗雷德·特斯塔)

阿彻罗斯特的思想实验将人类对宇宙起源的认知推进到前所未有的境界,但另一方面他的思考存在很大的瑕疵。对于阿氏宇宙模型最大的诟病在于:假设不相容物理学产生文明不具备相同的逻辑,那么他们就无法形成相同的战略进而博弈出同质的宇宙——其结果也许正是黑暗森林。为了解决这一问题,阿氏《新论》的一半以上篇幅都在解释为何不同物理学的文明也拥有并且必然拥有相同的逻辑。遗憾的是,这部分内容不仅晦涩也难以让人信服——批评者认为希腊人试图写一部《宇宙理性批判》,这种努力注定徒劳无功。

以特斯塔为首的物理学家继承了阿彻罗斯特的工作,后继者认同博弈宇宙学的目的在于重建文明之间的博弈模型,但他们指出这种模型的建立不是通过哲学思考,而应该通过观测数据和数学推导获得。也因此博弈模型的建立不会一蹴而就,只能缓慢小步地向前追溯。事实上包括特斯塔本人在内的很多物理学家对于我们能否推知原生宇宙的状态持悲观的态度。

不论如何,目前物理学家的工作获得了很多有趣的结论,比如为何物理学是“层次”的?通俗的语言来讲,层次的物理学使得微观物理学的改变(例如原子不再具有量子属性)不影响宏观物理学(力学不受影响)。这使不同文明在高层次达成物理学的妥协时,在低层次可以保持一些有些的“主权”。另一方面层次物理学也减少了不同物理学冲突并导致激变的可能以及影响。与之类似的,利用膨胀的宇宙分隔层出不穷的新兴文明,利用光速设立屏障,人为制造时间的不对称,这些步骤究其根本都是为了让博弈充分稳定,进而达到利益最大化和危害最小化。

特斯塔宇宙理论仍在快递地发展变化,而了解这一理论体系也需要深厚的数学功底,此处我们也不再做具体的展开。如果有感兴趣,推荐一些入门读物:From the Einsteinian to the Testan Universe”(从爱因斯坦宇宙到特斯塔宇宙),Alfred Testa;”Die Weltals Spiel und Verschwörung”(宇宙作为游戏和阴谋),Bernard Weydenthal;The New Universe of the Game Theory”(博弈论的新宇宙),Harlan Stymington。

最后,结束特斯塔宇宙的讨论前,我们还要重温一下费米悖论。在特斯塔宇宙模型中,高等文明无处不在,但这并没有完全解决“沉默宇宙”的问题。即使低等文明在博弈冲撞的宇宙背景中不可能被观测,但我们还需要问:无处不在的高级文明为何从不曾联络我们?阿彻罗斯特试图通过“无定向广播无意义”的实验来解释的这一问题。但特斯塔指出阿氏的工作陷入某种伦理学假设,即文明越发达就越符合某种特定的伦理。试图以这种思路解决费米悖论的系统性缺陷在于,通过人类的伦理来分析其他文明的伦理毫无意义。特斯塔做出如下比喻,研究宇宙博弈模型类似通过棋局来解读棋子行走的规则,这种解读只能通过每一步棋招来完成,而决不能涉及棋手的心理活动。

因此,严格意义上,除非能从博弈模型直接推导出沉默宇宙的必然性,否则费米悖论永远无法解答。这仍将是一个长久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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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河啊!谢顿在上!”——《基地》,Isaac Asimov(阿西莫夫)

写这篇的过程我一直在思考大刘的黑暗森林法则。作为《三体II》的核心设定,我认为黑暗森林法在《三体II》的范围内是合理的——小说不可能提供形式化的推导,但是它提供了足够多的观测数据。不过值得注意的是,如果从特斯塔宇宙的视角去观察黑暗森林法则,法则的第一个公理“生存是文明的第一需要”以及猜忌链都违背了推导不涉及伦理学的约束。这使得《三体III》将黑暗森林法则推广到整个宇宙时,法则不再具有《三体II》的说服力。企图推知整个宇宙文明心理状态时仅靠观测数据永远不够,此时宇宙范围内法则的适用就意味着人类(三体人)的伦理普世于全宇宙的所有文明——这个想法过于傲慢了。

也是这个原因,阅读《三体III》的过程中,我一直期待黑暗森林法被颠覆——特斯塔宇宙的预期使我期待某种更复杂的宇宙博弈模型。这其中不涉及宇宙是光明还是黑暗,仅仅因为在科幻系列小说中,前作确立的法则通常会在接下来的作品中被颠覆。《三体》系列中,大刘反复向阿西莫夫的《基地》致敬。而《基地》系列作为宇宙史诗的范文,其每一部续集都是对前作的颠覆——谢顿计划、骡、第二基地、银河盖娅、地球。但《三体III》中最终呈现的只是更老的文明在更大尺度上用更先进的武器“互砍”。我想核心宇宙观停滞的这部小说更应该被称为《三体II》下集或者《三体II》威力加强版。

我承认,二向箔是恢宏设定,但我不知道在一个500页的作品中用50页的篇幅描写太阳系的行星逐一向二维平面跌落,这到底是想象力的旺盛还是懒惰。

这就是《三体III》让我失望的原因吧。

十二月读书笔记

之前,先选一些去年读过的作为年度的推荐吧。如果你刚好还没读,我相信它们属于不会让你失望的那些:

  1. 麦克尤恩,《最初的爱情,最后的仪式》。南京大学出版社,潘帕译,2010。
    ——“‘怎么回事?’深蓝色床单上只剩下她追问的回声。”
  2. 茅海建,《天朝的崩溃》。三联书店,2005。
    ——“中国大陆与西方的差距,比起150多年前的鸦片战争时,是扩大了,还是缩小了?”
  3. 斯蒂芬·茨威格,《异端的权利》。光明日报出版社,任晓晋译,2007。
    ——“我们是改教者加尔文的忠实感恩之后裔,特批判他的这一错误,这是那个时代的错。但是我们根据宗教改革运动与福音的真正意义,相信良心的自由超乎一切,特立此碑以示和好之意。”
  4. 余华,《河边的错误》。长江文艺出版社,1992。
    ——“《此文献给少女杨柳》”
  5. 朱岳,《蒙着眼睛的旅行者》。新星出版社,2006。
    ——“现在,下车,我们一起吃西瓜!”

以下是12月的书目(时间顺序):


PLUTO》,8卷,浦沢直樹x手冢治虫著,2003-2009年连载。东立出版社\文化传信有限公司,Asma译(?)。

个人的第三部浦泽直树,画风完美,设定宏大,悬念设置精湛,支线故事、人设都不乏神来之笔,非常打动人。作为最近完结的作品,可以看到技巧更成熟的浦泽直树。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这次终于把故事讲圆了,基本上所有设置的悬念都被收了进来。虽然是很狗血的结尾,但总比烂尾强。我在考虑要不要正式追《Billy Bat》呢~

“交换记忆体嘛?”


叙事学》,胡亚敏著,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1994年。

如果你乌七八糟地读了各式谈写作、谈阅读、谈叙事的书籍之后,这样一本书你只需要随手翻翻就可以把握它的内容了。不过它确又可以帮你把之前那些零零散散的知识整理到某个框架内,这便是此类书的价值。

相反,如果你希望从这一本书做叙事的入门,那即使不是不可能,也会是极度无趣和枯燥的。

叙事阅读、符号阅读、结构阅读。


什么是我的(What Was Mine)》,安·贝蒂(Ann Beattie)著,1991年;杨怡/吴洪译,上海译文出版社,1998年。

安·贝蒂大概是提到卡佛时,最常被提到的同时代作家。这部是她91年的一个短篇选集,可惜读下来多少有些失望。

技法上讲,贝蒂的作品作为简约派,确也有大量的省略或者“避而不谈”的内容。但让我感觉不好的,是她在写出的部分里太喜欢堆砌细节,经常事无巨细地描写周遭的一切。这让贝蒂故事的节奏很奇怪——好像一辆汽车时而加速到120迈,时而又以20迈的速度在石子路上的颠簸——结果我为了抓住故事,经常干脆跳过那些啰嗦的描写。

而从内容上看,读完这本书我再去回忆卡佛,我发现我之所以喜爱卡佛的作品,在于卡佛的省略里有很多可以称之为“玄”的东西。比如《你们为什么不跳个舞》里,最后那句“你肯定是很绝望或者怎么了”。没有更多的解释,你可以联系的只有开篇男人的遭遇。但这里面还有更多东西,比如男人为什么要女孩跳舞?女孩说这番话是作为对男人的某种回应。读者肯定能感到其中的意味,很难直接表达出的意味。卡佛的魅力,贝蒂的缺失都在这里面。

其实《装置6号》还不错啦。


云图(Cloud Atlas)》,大卫·米切尔(David Mitchell)著,2004年;杨春雷译,上海文艺出版社,2010年。

我之前打算写一篇长文来评价这本书,可惜现在稍有动摇,不知道观点是否太过直白,不值得展开。所以这里先简单谈谈。

结构上的尝试,我以为是所有从电影阴影下挽救小说的方法中最平易近人的一种。但读罢这本书,我始终在思考,如果这本书不是将六个故事以1-2-3-4-5-6-5-4-3-2-1的方式来讲述,这本书所传达给我的印象是否会有所不同?

我承认这部作品的雄心和完成度。但我以为小说的故事和它们的结构并没产生所谓的化学反应——即使这六个故事只是并列地结为一个中短篇集。我对它的喜爱程度不会有太多变化,我还是会喜欢信、星美和末世的部分。事实上这本书的六个故事间缺乏某种精妙的联系(略萨称为连通管的那种东西)。因此我想结构的取巧并没有给小说本身更多,只是让这部作品更容易被宣传,让读者更容易发现而已。如果我随意选择六个质量相当的故事同样以“六重奏”的方式连接,我相信其结果并不会比这本小说差多少,也许还会更好。

而如果抽离掉内容只谈结构,六重奏又算得了什么,莫要忘了那座命运交叉的城堡。

“如果谁对你小说死了,就用这本书打他,狠狠打。”


爱情试验》,李昂著,短篇集;人民文学出版社,1988年。

都忘了在哪看人提到的…… 《杀夫》很不错,但也仅此而已吧。明年这时我大概不可能想起这本书了。


三体III——死神永生》,刘慈欣著,重庆出版社,2010年。

我很奇怪这样一本书竟然获得如此高的评价。从大背景的宇宙观上看,大刘向着特斯塔宇宙迈了半步(我不知道这是不谋而合还是借鉴),然后就抱着自己的黑暗森林止步不前了。不知那些没读过特斯塔宇宙的读者怎么看,至少对我来说,大刘宇宙就像是二向化后的特斯塔宇宙,只让我感到狭窄。

至于设定的细节,慢雾和二向箔都是伟大的设计。但是,说真的,我不知道花50页的篇幅事无巨细地描写一个人、一艘飞船、一颗行星以及最终的太阳跌落到二维平面,这到底是想象力的泛滥,还是匮乏。

情节比三体II还要糊烂——自行对比“冬眠到高潮”大法的使用次数;人物一如既往的扁平。说这是中国最好的科幻小说,还没有之一的那些,真应该再去读读《流浪地球》…… (也许长篇短篇不该比,但我真的就爱读短篇,没办法的事)

我大概会写一篇长的,把上面的观点展开吧。

“藏好自己,做好清理。”


十一月读书笔记

因为10月中旬才出9月份的读书笔记,所以上个月的份额干脆欠奉了。虽然如此,但十一月的书也不多。最近乱七八糟的事情忙个半死,身不由己。


蒙着眼睛的旅行者》,朱岳著,新星出版社,2006年。

有时候,我会想我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小说,或者说我想写什么样的东西。关于这个问题,如果不好意思提博尔赫斯,那么也许可以拿这本小书来回答自己。

幻想一点的是《梦中的王子》,现实一点的是《在驶向雾岛的渡轮上》。就这样。

“现在!下车!我们一起吃西瓜。”


虚拟书评》,比目鱼著,上海书店出版社,2010年。

不错的小书。不过虽然我也想要一本《烂小说精选》、也喜欢《风铃》对“小径花园”的致敬,但整部书读下来,就好像9分钟的足球赛——刚开了头就煞了尾。一来“虚拟书评”的部分确实太短,另外也多半因为我的期待高了些。

期待高大概是之前读过莱姆(就是《索拉里斯星》那个莱姆)《完美的真空》的缘故。莱姆的《完美的真空》太瑰丽了——我很诧异为什么他会甘心把《人精有限公司》或者《宇宙创世新论》那样的点子只写成千字的书评。抱着这样的体验再来读比目鱼,后者未免单薄了些。莱姆从更高的层次对文学、科学(包括数学)进行讽刺或戏仿,虽然后者也立意讽刺,但是更多指向现实,创意上也输掉太多。

其实本书最好的一个虚构作品反倒是最后的《破碎的博尔赫斯》。还有比目鱼blog上那些长文印到纸张上,也很让人惬意。

“现在你该相信我是个作家了吧”。


黑孩儿(Black Boy)》,理查·赖特(Richard Wright),1945年著。程超凡译,长江文艺出版社,1985年。

最近在跟几个开放课程,其中之一是耶鲁大学的“1945年后的美国小说”。读《黑孩子》是因为这门课前两节就讨论这部小说。

我个人的学习方法一直走“先搭架子再填充细节”的路子。但从这个角度上说,小说阅读方面,我就只掌握了一些最基本的原理,框架上属于连门还没找到的阶段了。

比如我不知道该如何定位这本书,黑人文学?自然主义?现实主义包裹的现代作品?我也试着去写一些评论,尝试把我的小说阅读和哲学、文学理论学习联系起来。然而每到这会儿,我又会觉得自己太老了,老到去追逐时间,却又发现很多事情都来不及了。


从龚自珍到司徒雷登》,傅国涌著,江苏文艺出版社社,2010年。

1912:帝国的终结》,张晨怡著,中华书局,2010年。

奥威尔所有关于极权政体的真知灼见里,我以为我今天最能体会的就是:“谁控制过去谁就控制未来,谁控制现在谁就控制过去”。然而不知是否算是幸事,我在初高中时对历史这科毫无兴趣。虽因此少了“童子功”,却也没有沾染那些洗脑的污秽。如今重新开始读些历史,特别是那些非官方口径的历史,因为自己开始希望了解那些美好或肮脏的真实。

所以从图书馆借来这两本书,又恰好前一段新周刊做了一期《民国范儿》的专题,一并读下来。于是理解一些我们以为我们没有的个人主义传统只是被集体主义强行斩断的;于是又欣赏一些如今这人人为己的功利社会里不再有的为国为民的品格与热情。有时候,我会怀疑我们是不是如今依然没有脱离那早已开始的最坏的时代。读这样的书,会让我有“的确如此”的绝望,但有给我“我们可以回去”的希望。

“我们常常被告知中国没有这样、那样的传统。何谓传统?传统总是从一个人、一些人、从某个时间开始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张元济、陆费逵、王云五这些人出现了,我们的出版业就有了传统;蔡元培、张伯苓、竺可桢、梅贻琦出现了,我们的大学就有了传统;黄远生、邵飘萍、张季鸾出现了,报业就有了传统;蒋抑卮、陈光甫出现了,金融业就有了传统。”


少数派报告(The Minority Report)》,菲利普·迪克(Philip K. Dick)著,短篇小说结集。曾鸣译,江苏教育出版社,2003年。

《少数派报告》是早年间在《科幻世界》上读的,印象里那会儿还没有阿汤哥的改得不知所云电影版。当时的第一感觉是惊为天人,这印象一直停留到现在。

最近在构思一个科幻的短篇,遇到不知如何把背景融合到情节的困境。想起《少数派报告》,以为它的背景设定也够复杂,想借鉴一下。就到孔夫子淘了这本书——算起来这还是我的第一本Philip Dick。

遗憾的是,再读《少数派报告》并没记忆里那样好,也没能给我太多情节构造上的启示。《少数派报告》里第一节由主人公给下属介绍的方式讲述了整个设定,然后在第一节的结尾处通过预言纸带,直接转到冲突和危机——这可算不得什么漂亮的手法。

顺便也把这个短篇集里其他的篇目读了。几个故事的情节套路类似,但除了《第二类型》外,其他几个短篇明显不到《少数派报告》的级数。《第二类型》和《少数派报告》比,则输在结尾的地方处理太急,只让人觉得中尉太笨,反倒一点体会不到第二类型暴露身份时的惊讶和随之而来的绝望。至于“他们已经开始自相残杀”那句话,就只是对无力结尾的无力挽救了。


梦想家彼得(The Daydreamer)》,伊恩·麦克尤恩(Ian McEwan),1994年著。孙仲旭译, 南京大学出版社,2009年。

买的时候,我以为这本也是麦克尤恩的短篇小说集,拿到手才发现在wikipedia上被划归到“儿童读物”一栏。虽然的确比一般的童话深刻或曰黑暗了些,但是对于我想再读到一篇《立体几何》的希望,这本书实在不能满足我。

另外这是我读的第一本孙仲旭老师的译作,也许是书的内容本就简单,译本也没什么特别的好或不好的感觉。倒是在豆瓣的论坛里发现关于这本书的一个翻译事故

荒谬与希望

“今天,妈妈死了。也许是昨天,我不知道。”

有时候我觉得小说创作也有着演绎和归纳的区别。所谓演绎型创作,作家先是发现生活隐藏的某些“真相”,然后他们把真相推演到逻辑和情感的终局,接着再根据得到的极限状态来构造故事。比如加缪的《局外人》,加缪意识到人和世界的疏离、意识到荒谬,他以此为起点“演绎”出和世界完全疏离、看穿一切荒谬的莫尔索,再围绕莫尔索开展情节。

通常我们以为的那些深刻的、揭示了一些什么的作品,往往是“演绎”。因为当作家沿着真相演绎时,他们便获得了抽象的角色、环境和事件。这些抽象的要素更易为读者体会。然而正因为它们是抽象的,它们也是容易被误读的。就好像刚一进入《局外人》——“妈妈死了。……我不知道。”—— 读者体验到的往往不是“疏离”、“荒谬”,而是“冷漠”、“行尸走肉”——纵然莫尔索对生活保有自己特殊的热情。

也许正是这原因,在这些演绎之外,我们还需要那些归纳出的作品。虽然“归纳”的作品局限在作家亲身的体验甚至是自身的经历,而且可能只是被现实主义的手法还原,但这不意味它们仅仅是写实的切片。那些琐碎的生活细节背后,往往有着和演绎作品同样的洞见。它们默默诉说着,那些“深刻的真相”是怎样遍布于我们的生活。

理查·赖特(Richard Wright)的《黑孩儿(Black Boy)》便是这样一部归纳式的作品。它作为依据作者自身成长经历写就的自传体小说,向读者展示了二十世纪初美国南方黑人处境。而另一方面它又有意无意间成为“局外人”荒谬与困境的实例。

《黑孩儿》采取一般的顺叙结构,讲述了主人公理查从童年直到前往美国北方的成长经历。细读起来,根据不同的叙述风格,小说可以分为前后两部分。这两部分之间以第三章,也就是理查离开克拉克舅舅回到外婆家为分割。在前一部分里,叙述者是未成年的孩子理查。因为幼年理查经常不能理解身边发生的事件,这导致这一部分的叙述模糊不清,我们只能大概了解其童年父母离异后几经迁徙的经历——不断搬家本身也对未成年的主人公认知周遭事物造成障碍。在第三章过后,小说的叙述开始有了成人的理智和清晰,这源于理查年龄的增长,以及在外婆家获得的“稳定生活”。

“十二岁那年,当我还没有上完一整年学时,我就有了一种任何经历都无法磨灭的人生观;……我深信,只有当一个人奋力从毫无意义的苦难中强行索取意义时,生活的意义才会出现。”

这是小说第三章结尾,其后主人公的叙述开始包含大量的内心活动和反思,取代了前一部分中事件与事件之间类似童谣或诗句的间隔段。

之所以讨论小说两部分间叙述风格的变化,是因为作者通过这种变化划分出理查颠簸的童年和相对稳定的少年。正是这两阶段迥然不同的生活经历,造成了主人公身份认知的障碍,使其沦为自身生活的“局外人”。

虽然小说题目是“黑孩儿”,但可以发现在小说前一部分中,幼年的理查并未对其黑人的身份有很好的体认。频繁的迁徙中,他不能和周遭的黑人建立起长久的联系,而对白人的印象主要停留在母亲话语建立的恐惧中。而当故事进入第二部分后,理查猝不及防地开始以成人的姿态面对世界,特别是当他因为经济原因需要频繁接触白人时,他发现自己无法像那些从小就跟白人打交道的黑孩子一样,自然地适应“白人世界”里那些黑人需要遵守的不自然的规则。

“‘你偷东西吗?’她严肃地问我。
我哈哈大笑起来,然后克制住了自己。
‘有什么值得好笑的?’她问。
‘太太,假使我是个偷儿的话,也决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气得脸通红地说。
我在白人世界里呆的最初五分钟已犯下了一个错误。”

在小说的后半部分,主人公不断犯下类似上面的错误,过程中他不断反思自己为什么不能像其他黑人一样“守规矩”。他最后结论于:因为自己在幼年时错过了将应对这些规则变为自发反应的时机,之后他虽然可以通过模仿来假装自己是个“正常”的黑人,但是一旦松懈他就可能暴露“本性”,进而给自己带来灾难。

到这里我们已经可以从理查发现莫尔索。他们同样狼狈地应对世界强加给他们的规则。一方面他们认识到这些规则的荒谬,另一方面遵守这些荒谬的规则又是他们继续生存的必要条件。因此加缪演绎出的莫尔索并不是特殊的人。理查·莱特告诉我们,莫尔索可能是黑人。我们同样可以在其他作品中发现他是白人、黄种人、男人、女人。实际上当我们在各自的生活中以后退一步的姿态观察我们自己,我们就会发现一个又一个的莫尔索。然而另一个角度上讲,加缪的莫尔索又是一个最为特殊的个体,因为他集合了所有人的困境和勇气,以至于孑然一身地挑战整个荒谬的世界。

回到《黑孩儿》,我们还会注意到这部小说的结尾不同于《局外人》,它包含了一个给人以通常意义上美好希望的结尾:理查“挣到”了钱,买到火车票,逃离南方,北上面对“新生”。然而如果我们进一步了解这部作品的背景(正如耶鲁大学的开放课程“1945年后的美国小说”中提到的),这一希望是当时编辑强加的。作者理查·莱特在给编辑的信中指出,逃离南方的黑人事实上是难民,因此他们的故事中并不包含这种希望。但最终在40年代出版的《Black Boy》中还是使用含有希望意义的结尾(为此甚至删去了手稿后一半的篇幅——理查北上后的生活)。我以为这是关于《黑孩儿》所有值得言说的事情中最吊诡的一件——小说主人公理查获得了某种逃离小说中荒谬世界的希望;其代价是小说作者理查对现实这个荒谬世界的妥协。

《局外人》的伟大之处在于它指出了人悲剧的必然性——就像《黑孩儿》,当编辑视图在某些地方创造希望时,他同时收获的还有更大的荒谬。萨特在《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中对这种悲观论调做出反驳,为此他赋予了人在荒谬的世界里最“激昂的自由”——定义人性的自由。遗憾的是,现实中,我们更多时候就只发现了荒谬,却很难体味随之而来的自由以及那种“严峻的乐观”。因此我们就都只是在这,顺着人流奔向十字街口的刑场,那里并没有绑缚所谓的“局外人”,但人们就那么站着,对着空荡荡的绞刑架。

他们可以觉得这一切很荒谬,但还是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仇恨的喊叫。

九月读书笔记

十一去了趟青海,所以九月的书评就推到这时才写完。上个月随着看书和电影,写了好几篇长篇大论,也许其中只是简单的道理。我故意写得长些,全做表达的练习而已。


艰难的一跃:美国宪法的诞生和我们的反思》,易中天著,山东画报出版社,2004年。

读完这本书那天,花了1个小时随便写了点,后来被staf君批评写得太潦草。其实那一篇是因为和别人争执,写出来一劳永逸的。若只对自己,这本书更多则是去魅的意义。“制宪”、“制宪先贤”,听上去神圣。所以幻想中,如美国宪法这等事物应该诞生于一群智者的优雅合谋——其中“优雅”是不可或缺的。然而在这本书,我读到的却是很赤裸的、规则内无所不用其极的人性私利。

“他们(制宪先贤)没有撰写过《建国方略》之类的伟大著作,也提不出什么建设发展的宏伟蓝图。除了多少还能使用诸如三全分立、民主共和、公民权利等有限的几个词汇,他们好像也没什么政治理论、远大理想、主义主张,更谈不上高瞻远瞩和雄才大略。他们的自我感觉并不良好,对制宪会议能不能成事底气不足,还有人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只管投票,滔滔不绝讲个没完的也主要是在讨价还价。”

然而想想他们所收获的。


一个人(Anthem)》,安·兰德(Ayn Rand)著,1938年著。童音译,华夏出版社,2007年。

在图书馆里游荡时发现的。安·兰德早期作品,很短,只有8万字,有点寓言性质的小品文。这本书里,兰德构造了一个集体主义至上的反乌托邦。个人——连同表达“你、我、他”的词语——完全被抹去,每个人都用“我们”来称呼自己。然而小说主人公“平等7-2521”不甘于这种生活。他暗中“重新”发明了“电”,并希望将“电”交给科学委员会以造福人类——他后来为自己命名普罗米修斯。但他这种个性化的行为显然不能为集体主义的世界所接受。于是最终他和他的爱人(自由5-3000)逃入森林,并在遗弃的建筑物中重新发现“自我”的意义,成为新世界的亚当和夏娃。

兰德的一个基本思想是:集体主义招致灾难;个人主义引发繁荣。这个小品里,兰德主要在宣传她的思想,而缺乏必要解释。当然我们不能奢望如此短的小品能做多少,所以在此之后,还需要大量的阅读才能理解兰德所谓的“集体主义完完全全、确确实实、明确具体的本质内容”,以及“看清楚集体主义的逻辑内涵、集体主义以为基础的基本信念和这些信念最终将导致什么后果”。

小说的题目很有趣:Anthem,这是对平等7-2521这个普罗米修斯的赞歌。An them,A them,本书的译名就是《一个人》。

“她望着我,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


历史拐点处的记忆——1920年代湖南的立宪自治运动》,何文辉著,湖南人民出版社,2008年。

本书是作者何文辉博士的毕业论文,其从一个与以往不同的视角关注1920年前后的湖南联省自治运动。在我们的教科书中,这部分历史被简单地归总到“军阀混战”。读这本书可以发现很多有趣的地方。

首先从立宪的过程上看,湖南立省宪分成两阶段。第一步是学者制宪,这个学者构成的委员会希望尽可能吸取西方经验,所以他们制定的是从学理上尽可能完美的宪法。第二步,主要由士绅构成的审查机构对“学者”宪法进行修改。这一修改事实上大大偏离了原始宪法的本意,而更符合士绅阶层的利益。

再从宪法实施的过程看,值得注意两点。首先,虽然宪法规定了议会通过民主选举的方式产生。但在实际运作过程中,未经启蒙的民众是无法有效行使自己的政治权利的。就我看到的东西,“民众未经启蒙”就是1840年来中国在每次政治转型的关头都走错的主要原因。这一点上,千年帝制的中国和从封建制走到光荣革命、法国大革命的西方有着无法弥补的差距。即使到今天,这一差距仍然没有缩小(如果不是更大了)。但是,从本书中我们还读到,即使宪法设计存在先天不足,而且民众素质也不足以运行有效的民主,但一套议会和政府之间有制衡的制度,依然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保证公民的自由权利。

过去这一段我总以为开启民智是完成民主转型的必要条件。然而考虑到中国的人口数量以及中下层的生活水平,开启民智这一工作又是如此让人绝望。读完这本书,我倒是乐观一些。在某种从天而降的分权制度下,再借助社会的横向自组织逐步完成启蒙,也许才是更可行的途径。

“历史不应当被遗忘,除非对未来已不抱希望”。


局外人(L’Étranger)》,阿尔贝·加缪(Albert Camus)著,1942年。郭宏安译,ePub电子版。

我们能否评论《局外人》这部作品呢?比如,在我读到的评论里常常看到用“冷漠”这个词来形容莫尔索。的确,《局外人》的开篇就是“今天,妈妈死了,也许是昨天,我不知道”。然而为此将莫尔索贴上“冷漠”的标签,不恰恰是如文中的检察官一样,用一个“局内”的价值观来衡量“局外人”,妄图用世俗的“逻辑”来解释莫索尔的“偶然”嘛?于是在每一次评论里,局外人的“非理性”行动和评论的“理性”逻辑之间,荒谬又一次诞生了。

“在我所度过的整个这段荒诞的生活里,一种阴暗的气息穿越尚未到来的岁月,从遥远的未来向我扑来,这股气息所过之处,使别人向我建议的一切都变得毫无差别,未来的生活并不比我已往的生活更真实。 ”


纽约三部曲(The New York Trilogy)》,保罗·奥斯特(Paul Auster)著,1987年著。文敏译,浙江文艺出版社,2007年。

保罗·奥斯特这本书写了一大篇在这里,所以不再多说什么了。


鞑靼人沙漠(Il deserto dei Tartari)》,迪诺·布扎蒂(Dino Buzzati)著,1940年著。刘儒庭译,重庆出版社,2009年。

魔法外套(Il colombre)》,迪诺·布扎蒂(Dino Buzzati)著,1966年著。倪安宇译,重庆出版社,2006年。

九月读了两部布扎蒂的作品,评价都是不是很好。短篇集《魔法外套》————除了一篇《艾菲尔铁塔》不错外——在我看来完全是水准下作品。其中大部分都想仗着“峰回路转”的结尾挽回分数,可惜这种技巧偏偏不是我喜欢的。像《无期徒刑》、《可怜的小孩》、《鲨》这几篇,所有张力全系最后那一两小段的“揭秘”,那么前面缓慢平淡又不能和结尾发生直接联系的铺陈实在意义不大。我觉得倒不如缩成微型小说算了——比如《鲨》的一个微型范本就是卡夫卡的《在法的门前》。

《鞑靼人沙漠》是看简介时被吸引的:“九月的一天早上,年轻的乔瓦尼·德罗戈从城里出发,前往巴斯蒂亚尼城堡服役。这个俯瞰着北方荒凉沙漠的古堡早已被世人忽视,生活空虚乏味。满腔热情的他渴望能够尽快与鞑靼人作战,建立功勋,证明自己和城堡的价值。然而鞑靼人却一直了无踪影。在漫漫无期的苦苦等待中,德罗戈的意志和生命被消磨殆尽。而此时,鞑靼人的进攻开始了……”。

本书前言中说布扎蒂最初将之命名为《城堡》,后来在编辑的建议下才改为现在的名字。布扎蒂被称为“意大利的卡夫卡”,可见《鞑靼人沙漠》实际上也就是另一部《城堡》。有人评价说这是一部“可有可无的小说”,用《城堡》+《等待戈多》就可以概括,所以只有填补意大利文学空白的意义。我觉得从文学史的角度这个评论说得很中肯。不过单从个人阅读体验上讲,这也不失为一部值得一读的作品。卡夫卡的东西过于细腻以至于太难读。当初看《地洞》,我几乎得调动全部情感才跟得上卡夫卡的叙述。虽然看完很痛快,但实在太累了。其实《城堡》又有多少人真能读完呢?

相对的,虽然《鞑靼人沙漠》也许不如《城堡》细腻深入,但是它表达相似的意味,又比卡夫卡的作品好读很多。从这个角度上讲,读一读这本书也是很好的。


黒笑小説》,東野圭吾著,2005年著。李盈春译,南海出版公司,2010年。

讽刺短篇集。个人感觉是东野圭吾的游戏之作,不过游戏之作能写到这个地步也见功力。个人最喜欢的是《又一次助跑》、《线香花火》、《无能药》、《临界家族》这几篇,其中的心理描写实在太生动了,笑过之后发人深思。此外《评审会》、《妄想症》、《显微眼》从奇思妙想入手,情节顺理成章又讽刺现实。《灰姑娘白夜行》是对童话的解构。《钟情喷雾》、《跟踪狂入门》、《不笑的人》写得有趣只是内涵不足。最后一篇《奇迹之照》倒是略有凑数的嫌疑。总之是个平均素质不错、可以一读的短篇集。

前四篇讲“编辑部的故事”——特别中间热海《击铁之诗》获奖那两篇,很有点对作家这个职业去魅的作用——反倒让人对编辑这个职业很好奇。另外,其中讲作家寒川五次入围都没获奖,想到东野大叔的直木奖,不禁莞尔。


谋杀与创造之时(Time to Murder and Create)》,劳伦斯·布洛克(Lawrence Block)著,1977年著。吕中莉译,新星出版社,2006年。

布洛克早期作品,第三还是第四本——篇幅不长。整部作品如美式短篇小说教科书一般,连续的场面,第一次都是人物相遇、发生冲突、交流、解决。整个故事同构于每个场面。

八月读了《漫长的告别》,九月又读了这本,基本上知道什么是硬汉派了。肯定有人会觉得“马修”或者“马洛”萌死了。而对于我自己,偶尔看看也不错,不过不会大规模去读吧。


好兆头(Good Omens)》,尼尔·盖曼(Neil Gaiman)/特里·普拉切特(Terry Pratchett)著,1990年著。马骁译,四川科学技术出版社,2008年。

这书是当初看简介觉得有趣想读。后来看了尼尔·盖曼的《美国众神》(也是拿神话调侃),读完觉得一般,加上当当卓越都不卖,所以读这本的计划也放下了。这次去西宁路上把带去的书给读完了,怕回来的飞机上无聊,去书店随便逛逛倒是让我发现一本初版第一次印刷的。

故事本身不复杂,篇幅全仗和故事有关无关的段子。撇开那些段子,故事本身讲得一般。克鲁利的线头重脚轻(开始展得太开,结尾却几乎没起作用)、亚当的线正好反过来(没有性格铺垫,出场就起作用),读起来不免让人觉得突兀。至于女巫和猎巫者的线索则看得我不明所以,感觉完全是为了多讲几个笑话生加上去的。天启四骑士那几段倒是不错,所以后来尼尔·盖曼把这个扩成一整本《美国众神》……

这篇评论说“口感不错,营养一般”,总结很到位。

另外我开始看到亚当11岁的设定,还以为在调侃哈利波特,结果发现这本比哈利波特写得还早了7年……

下面摘抄了这一大段,因为看的时候笑死我了:

“这些(错版)圣经中包括《不义之人圣经》,这名字源于《歌林多前书》中的一排版错误,‘你们岂不知不义之人将承受神的国么?’;还有贝克和卢卡斯出版社1632年发行的《道德败坏圣经》,只因它少了一个‘不’字,将十诫中的第七诫印刷为‘可奸淫’。这里也有《宣告无罪圣经》、《蜜糖圣经》、《直立鱼圣经》、《烧焦十字架圣经》和其他珍本。亚茨拉菲尔有一整套,包括最珍稀的品种,就是1651年由比尔顿和史盖茨公司在伦敦印刷的那本。这是他们三次出版灾难中的第一次。
这本书通常被称作《他妈的圣经》。排字工人的一整段失误——如果可以称为失误的话——出现在《以西结书》第四十八章第五段:
2.挨着但的地界,从东到西,是亚设的一分。
3.挨着亚设的地界,从东到西,是拿弗他利的一分。
4.挨着拿弗他利的地界,从东到西,是玛拿西的一分。
5.他妈的,我受不了了。我烦透排字了。比尔顿师傅可不算绅士,史盖茨师傅就是个贪得无厌的南华克区工贼。我跟你说,像今天这种好天气,只要是有半点常识的人,都应该出去晒晒太阳,而不是一辈子困在这间该死的发霉旧工坊里。@*”AE@;!*
6.挨着以法莲的地界,从东到西,是流便的一分。”


我的奋斗》,罗永浩著,云南人民出版社,2010年。

厕所读物,很多内容都是网上已有的,看着玩吧。另外,随书给了老罗高校巡演的光盘。


在卡夫卡和博尔赫斯之间

“小径分岔的花园是一个庞大的谜语,或者是寓言故事,谜底是时间。……在大部分时间里,我们并不存在;在某些时间,有你而没有我;在另一些时间,有我而没有你;再有一些时间,你我都存在。……因为时间永远分岔,通向无数的将来。在将来的某个时刻,我可以成为您的敌人。”——《小径分叉的花园》·博尔赫斯

迷宫,这大概是现代小说里最具意味的发现。就像博尔赫斯在《小径分叉的花园》中借艾伯特之口所言,在纷繁芜杂的现代社会,每个人都行走在“互相靠拢、分歧、交错,或者永远互不干扰的时间织成的网络”中。时间存在无数的可能性,我们用意识照亮其中某一条路,但我们错过的远比见到的多得多得多。这座时间构造的迷宫里,人类所拥有的最好的东西是等待和希望,而最坏的则是回忆和悔恨。

当面对这座迷宫时,不同的作家会选择不同的角色。比如博尔赫斯选择做建筑师,他的每一篇小说都表达一种精致可能性。记得纳博科夫并不觉得博尔赫斯写得好,因为后者写不了太长的东西(当然其中也有眼疾的原因)。纳博科夫可以这样评价博尔赫斯,因为他了解怎样可以写得长并写得好(事实上他也做到了)。然而以我的理解力,这样精致的东西,只能短小一些。

“我问他对奥德赛还有何了解。也许希腊语对他比较困难;我不得不把问题重说一遍。他说:很少。比最差的游唱歌手还少。我最初创作奥德赛以来,已经过了一千一百年。”——《永生》·博尔赫斯

这段话只有75个字。其中最关键的“我最初创作奥德赛以来,已经过了一千一百年。”,不过20个字。这里如果展开,关于荷马、关于永生、关于变迁,也许可以写到托尔斯泰、巴尔扎克那样的长度。但博尔赫斯就用了75个字,于是那略去的上百万字就在你读这75个字的瞬间在你脑海里轰鸣。博尔赫斯是这样一位建筑师,他构造最复杂、最精巧的迷宫,但他造的不是实物,而是缩微模型。他把这模型放到你面前,你一下就被它的美迷惑了。但博尔赫斯不会真的带你走这些迷宫,也许因为他知道走迷宫和观赏一座迷宫具有完全不同的意味,而且人们早已在另一位作家的带领下走了很久了。

首先带领人们走入自身所处迷宫的,是卡夫卡。卡夫卡可能是所有人中最痛苦的一位。这是因为他太敏锐了,敏锐到发现我们所处的困境。但卡夫卡不做博尔赫斯那样的建筑师,他更像一个行者。虽然他也建造迷宫,但他的迷宫是实物大小,然后他不让你看到迷宫的面貌,只是带你这座迷宫中行走,让你体会那种荒诞、那种绝望。

“K到村子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村子深深地陷在雪地里。城堡所在的那个山冈笼罩在雾霭和夜色里看不见了,连一星儿显示出有一座城堡屹立在那儿的亮光也看不见。K站在一座从大路通向村子的木桥上,对着他头上那一片空洞虚无的幻景,凝视了好一会儿。”——《城堡》·卡夫卡

卡夫卡写出《城堡》、写出《审判》,所以我们才能通过他的文字重复他的感受,借以发现我们自己真正的感受。

好了,终于说到《纽约三部曲》。虽然谈了这么多博尔赫斯和卡夫卡,但我绝无将保罗·奥斯特和以上两位比肩的意思——相反我和保罗·奥斯特的相遇,就源于我读到那些针对其作品“挂着博尔赫斯的名头,其实写得很糟”的批评。因为这句话,我才去看奥斯特的书。毕竟在我看来能挂上博尔赫斯的名号,也是难能可贵。如果我们要求每个人都和博尔赫斯写得一样好,这世界上可读的东西就太少了。

能和博尔赫斯扯上关系,大概因为奥斯特也是一个愿意构建迷宫的人。但另一面大陆引进奥斯特的书时,把他称为“穿胶鞋的卡夫卡”。前面那么长的铺陈里,我说这两位是完全不同的。但在保罗·奥斯特这里两者并不矛盾,他恰恰像处在博尔赫斯和卡夫卡中间的某个位置上。

奥斯特既是建筑师,也是行者。他一会儿贴近博尔赫斯,想要构造复杂的结构。比如在《玻璃城》的最后,忽然冒出“我”这个身份复杂的叙述者,忙不迭地动摇整个文本;而《幽灵》里Blue和Black之间的结构恰如魔比斯环一般。但奥斯特又不全是博尔赫斯,一会儿他又会想要充当卡夫卡。这时候他不再顾着展示迷宫,而是把主人公扔到迷宫里,让他们先是丢失身份,接着丢失掉整个生活。

奥斯特知道如何把故事讲好。三部曲里,虽然《玻璃城》稍有卖弄的拖沓,但到了最后的《锁闭的房间》,叙事技巧已经相当熟练。遗憾的是,虽然如此,奥斯特却达不到前人所到达的。他选择了一种混杂的立场,但这种立场不能结合上面两位,相反甚至把他们抵消掉了。对比博尔赫斯,奥斯特的故事讲得太长,那些大段的心理描写、细节堆砌、不自然的掉书袋,使他构造的故事没有博尔赫斯那种厚重的爆发力,只显得轻飘飘。而又有谁能写到卡夫卡那种极度痛苦呢?卡夫卡那种迷雾笼罩眼眸的绝望感,如果把迷宫的构造呈现在读者面前还能达到吗?如果城堡不再虚无缥缈,而是某种虽然复杂但却可以用逻辑言说的东西,那还是卡夫卡的城堡吗?

所以,我说保罗·奥斯特在卡夫卡和博尔赫斯之间,这并不是一句恭维。真正流传下来的大师是那些站在悬崖边的人,甚至再向前走一步就会粉身碎骨。后来人模仿这些大师,自以为可以接近甚至超越他们,殊不知自己永远站在比前人有所退缩的安全地带。

‘更好’的敌人

“不要让‘最好’成为‘更好’的敌人”——刘瑜·《再天真一些

这本书是偶然在老婆的书架上发现的,是易中天还没出名写就的(08年增订成了《费城风云》),文字风格一如后来的口语化,一天多便一鼓作气读完了。读起这书,是因为自己对米国的制度设计起了兴趣。想想布尔什维克人在19世纪末还能造出列宁式政党这种怪兽,“制宪先贤”在1787年取得的成就不得不令人钦佩。

我们现在把他们称为“制宪先贤”,若是按武侠小说来表,那不免得有点绝世高人华山论剑的范儿来——比如诸位要白衣飘飘、仗剑而立,一人说,“要有国”,另一人说,“要有宪法”,这事便成了。不过读这本书,觉得里面除了富兰克林这老先生,其他“先贤”们可真没半点“贤者”的风度。个个打着自己的小算盘,为了私利争得面红耳赤,还有不免结下梁子,散了会被秋后算账丢了性命的——怎么看怎么像黑帮做完一票关起门来分赃。

平日里不止一次,聊天时谈起国内这摊子污秽事,便不免有人出来说,“米国也如何如何”、“资产阶级少数人民主如何如何”——透着初高中政治书的乏劲。我觉得以上诸君该多读读这书,给自己加些语料。你看,要说联邦制、两院制多体现民主,那不过是大邦小邦吵架吵到没辙,妥协出来的;要说第一修正案多保障人权,不好意思,制宪会议上“先贤”们压根没觉得这东西重要——不然怎么成了“修正案”。更不论“神圣”如美国宪法,里面全是类如“数目之外,再加上所有其他人口之五分之三”、“对於现有任何一州所认为的应准其移民或入境的人,在一八O八年以前,国会不得加以禁止”赤裸裸保护奴隶贸易的条款。

是呀,我们读了这书,便更可以觉得米国没什么了不起。种的压根不是善因,自然得不出什么善果。“资产阶级少数人民主”那是写进教科书,我们一早便大彻大悟的。谈到这档子事,所有人脑子就像做考试题一般反射出来。

我只是奇怪,我每次想谈的是国内这档子污秽事呀,关米国毛事?人人冒出“资产阶级少数人民主”,那是想说我们是“无产阶级多数人民主”,比他们更先进整整一个历史阶段了?还是想说他们也一般污秽,所以我们便就可以心安理得的污秽下去?或者后者多些吧。

这倒是让我想起上学的事。上学时,大家努力不同,100分的卷子,是有考80分的,有考70分的,最不学无术的还有考20分的。可80、70分的倒往往有廉耻心,在意自己错在哪里。偏是那20分的,努起嘴脸来:“有什么了不起,那谁谁谁不也才考个80嘛!”

开篇那句刘瑜的话,温良醇厚,自己时常觉得真是好,赠以诸君共勉。

八月读书笔记

这一回自己不给力,写得潦草。

本月小说居多。其实本月还有4-5本书都读了半半拉拉,只能留给下月了。


猫城记》,老舍著,1932年。ePub电子版。

严格意义上讲,这并不能算作太好的作品。作为讽刺,未免过于露骨,也就少了些味道。不过另一方面,能看到这样痛快到令人灰心的文字,也是令人十分高兴的。我们如何才能战胜国人的冷漠、麻木和愚昧?

传言诺奖曾钟情老舍先生,可惜北京的太平湖再也无处寻了。每每读到这样的书,常让我艳羡20-30年代和80年代的人。何时能再来一次开放社会的文艺复兴?我有生之年可能再盼到一次?

“我在火星上又住了半年,后来遇到法国的一只探险的飞机,才能生还我的伟大的光明的自由的中国。 ”


鄙视(Il disprezzo)》,阿尔贝托·莫拉维亚(Alberto Moravia)著,1954年。沈萼梅、刘锡荣译,译林出版社,2009年。

第二本莫拉维亚,感觉上比《不由自主》那个短篇集好很多。结构呀,向内转呀,精神分析呀,纹章工艺(《奥德赛》的嵌套)呀,一下子什么都有了。

特别通过主人公和德国导演对奥德赛的讨论,把小说本身引向神话的一种现代主义诠释。

唯一就是结尾有点8点档电视剧的感觉,= =。


最初的爱情,最后的仪式(First Love, Last Rites)》,伊恩·麦克尤恩(Ian McEwan)著,1975年。潘帕译,南京大学出版社,2010年。

关于内容,这篇评论总结得很好:

“第一个故事是杀妻。第二个故事是操妹。
第三个故事是死姐。第四个故事是群P。
第五个故事是溺童。第六个故事是返童。
第七个故事是兽交。第八个故事是异装。”

当然,其实第七个故事并没有兽交。

如果你喜欢少年、性、残酷青春、夏日这些母题,这本书不容错过。不过要注意这里没有日系或者台范的麦田、吉他和白汗衫,有得是更纯粹的黑暗和阴郁。

也许我不太能给这本书更公允的评价,但是没办法,因为太喜欢其中的《立体几何》了。

“‘怎么回事?’深蓝色床单上只剩下她追问的回声。”


窄门(La Porte Étroite)》,安德烈·纪德(André Gide)著,1909年。桂裕芳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0年。

对于爱情小说,结尾逃不脱一种稳定——一般来说,结婚或者死亡。然而既然时间是无始无终的,爱情小说又如何能为时间里的爱情划上“完美的句号”呢?事实上他们也无法回答婚姻或死亡之后的爱情——“王子和公主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不久,他们离婚了。”

纪德这个短篇(6万字出为单行本,卖18块,出版社呀……)描绘了一种无限的爱情。女主人公阿丽莎出于爱情和宗教的热忱,希望无限地延伸和升华两人的爱情。于是这两人的爱情不能再以婚姻或者某种其他的东西为终点,爱情本身成为了爱情的目的——“那一天,我们出于爱情而彼此期待对方得到比爱情更高的东西”。

然而谁又能战胜无限的时间呢?当爱情延伸到只有避而不见、冷言冷语乃至离弃才能让其进一步升华时,这种情感还能称之为爱嘛?

小说结尾仍然终结于阿丽莎的死亡。这好像我们依着勇气奋力踏上充满荆棘的歧路,长途跋涉,最后依然只能抵达那个终点——时间拉伸出的,无法通过的窄门。

“那一天,我们出于爱情而彼此期待对方得到比爱情更高的东西,从那时起,我们就来不及了。”

“你们要努力进窄门。”——路加福音 13:24


给青年小说家的信(Cartas a un joven novelista)》,马里奥·巴尔加斯·略萨(Mario Vargas Llosa)著,1997年。赵德明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4年。

也读了几本这类讲写作但非系统理论的小书,这类书大概可以分两种:一种就是本书这样从叙事角度出发,(虽然作者是大名鼎鼎的略萨)关键词不脱:视点、叙述者、时间、空间、虚构、现实主义与现代主义;另一种则是从故事角度,由情节、人物、主题切入,而且多以美式短篇为范例,例如这本《小说写作技巧二十讲》。

叙事技巧可能的变化,故事情节可能的转换,这一切总是有穷尽的…… 我们又如何能写出前人从未想到、从未写出却还是有意义的东西呢?

无法可想,只有动笔。


单向街002——先锋已死》,郭玉洁主编,2010年。

本书集中探讨先锋话剧的衰落,不过这一命题大抵逃不离文艺衰落、娱乐至死这个大背景。更尤其中国现阶段的生存压力,这么个在上下班地铁上读书,放下书便去工作的年代,在这么个静静坐两个小时看一部电影已是放松休息的时代,像先锋话剧、先锋文学这些需要你离开剧场、合上书本还要去咀嚼回味的东西,它们实在是太慢太慢了。

既然大多数人不打算也没功夫去和作品沟通,“你说,我说,他说”、“你想,我想、他想”、“你做、我做、他做”,这就是最适应这个时代节奏的娱乐吧。

“没有伟大的作品,只有平庸的年代”。


漫长的告别(The Long Goodbye)》,雷蒙德·钱德勒(Raymond Chandler)著,1953年。宋碧云译,新星出版社,2008年。

因为从属于《午夜文库》系列,这本书也就被划归到推理小说里。不过读下来的感觉是,这本书分类到侦探小说、犯罪小说甚至悬疑小说都会比推理更合适些。书中的人物优先于情节,作者首要意图是展现马洛这个个性鲜明的人物,其次才是推进情节——整个故事因此没什么推理的成分。

回头看马洛这个人物——很典型的美式英雄,独来独往、行侠仗义、女人缘颇佳。所谓硬汉派,我觉得叫“不高兴不合作先生派”也很合适。全书从始至终,马洛本着见谁都不高兴,跟谁都不合作的行为方式,以至于明明可以很简单搞定的是,往往都要绕很大的圈子——情节也就跟着他一起绕。当然,不得不承认这样才“酷”。

偏就这么一个执拗的人物,却常常能吸引我们。想起来,这大抵因为,我们内里都有一堆特想跟他们不高兴不合作的人,可事到临头,情势逼得你必须对他们笑脸相迎、唯唯诺诺。所以当我们看到这么一个不高兴不合作先生如此操弄那些位高权重、仗势欺人等等之徒,投射加释放,心中就不免暗爽。

可惜合上书,我们还是那些“假高兴,非合作不可”的人。


X的悲剧(The Tragedy of X)》,埃勒里·奎因(Ellery Queen)著,1932年。唐诺译,新星出版社,2009年。

“如果所有的推理小说是一副国际象棋,那么国王无疑是《X的悲剧》。” ——希区柯克。这好像是印在妖风(腰封)上的话。果真如上所言的话,那么这大概也是位将死之王。作为一本古典本格,必须承认作者最后给出的推理过程相当严密——也就是说雷恩的确是靠逻辑推理破解案情,而不是某些新本格里侦探靠被“闪电击中”了解真相。

遗憾的是,全书的最大亮点也就限于此了。实际上,整本书四平八稳到更像一部推理小说的设计稿,而非最终成品。整个叙事的过程节奏的把持、视角的变化都很平庸,若非“悲剧系列”的大名以及“推理小说当看到最后一页”的观念,我很难坚持看完这本书。可惜坚持到最后,诡计的设计没有给人惊喜,而犯罪的背景和书中讲述的剧情没有任何直接关系,可以被直接替换掉。而对“X”的解释也归于牵强。如果考虑这是30年代的作品,可能勉强能挽回一点分数。但仅以阿婆的作品对比,《罗杰疑案》写于26年,《尼罗河》37年,《无人生还》39年。我想《X的悲剧》还是值不得如此高的评价。

最后,哲瑞·雷恩这位满口莎士比亚的这位中世纪遗老形象,实在不太符合我的审美。


七月读书笔记

本月开始会把觉得更有趣的作品往前放,不再是纯粹的日期排序。


论小丑——独裁者和艺术家(Despre clovni: dictatorul şi artistul)》,诺曼·马内阿(Norman Manea)著,1997年,2005年第二版。章艳译,吉林出版集团,2008年。

未来某一天写到这本书封腰上的话也许是:“社会主义罗马尼亚一个禁书作家的回忆”。书中内容涵盖了,作者在罗马尼亚作品被审查、个人被喝茶的各种经历;罗马尼亚审查制度的一些描述,比如解散了作为部门的审查机关,表面上结束官方审查,而事实上 是将审查者驻扎到各出版社;还有社会主义的齐奥塞斯库政权倒台后,原体制内作家的变脸;等等。

佛家有个术语叫“宿命通”,讲修成大阿罗汉后拥有的一种神通,可知前后五百世的宿命。马内阿这本书很像文字写就的宿命通,我们读这本书,便知自己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谓能知自身一世、二世、三世乃至百千万世宿命,及所作之事;亦能知六道众生,各各宿命,及所作之事,是名宿命通。”


通往明天的唯一道路》,安·兰德(Ayn Rand)著,1962年《洛杉矶时报》专栏文章合集。章艳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4年。

在读这本书之前,我就看到了这篇评论——《我不愿与这样的人分享世界》。开始读的时候,多少受了评论的影响。也同意书中大都是煽动性的文字,没有分析论理;加下其中讨论的公共事件,离自己又十万八千里。看到中途,几乎读不下了。直到快速翻到《关于美国主义的问答》这篇,才有豁然开朗的感觉。

安·兰德的一个基本思想:“个人主义导致繁荣,集体主义导致罪恶”。《关于美国主义的问答》是关于“个人主义”、“集体主义”在政治、社会等方面一个简单的展开。读一读这篇短小的文字,我觉得是从小被集体主义洗脑的我们,了解集体主义可能引发的邪恶,以及进入安·兰德的其他作品(比如《阿特拉斯耸耸肩》),乃至进入奥地利学派的一个不错的起点。

至于那些关于“古巴导弹危机”、“肯尼迪的社会福利计划”的评论,看不看两可吧。

“没有个人权利,就根本不可能有公共利益。”


当我们谈论爱情时我们在谈论什么(What We Talk About When We Talk About Love )》,雷蒙德·卡佛(Raymond Carver)著,1981年。小二译,译林出版社,2010年。

我不太能读现实主义的作品,尤以俄罗斯那些絮絮叨叨的大书为甚。读那些书时,我经常看着文字,心思却神游了。但简约派的现实主义是个例外,因为大段的留白,需要你时刻调动想象力去跟随故事,根据自己阅读的感觉来补充作者未提到的部分。

所以同为这个月读的弥漫怀疑、绝望的现实主义短篇集,这本《当我们谈论》和莫拉维亚的《不由自主》,我对两者的感受、评价完全不同。

至于具体到卡佛以及这本短篇集,我不能比思郁的这篇评论讲得更多更好了。

“你肯定是很绝望或者怎么了。”


Monster(モンスター)》全18卷,浦沢直樹著,1994-2001年连载。香港文化传信有限公司译本,译者不详。

这是读的第二套浦沢直樹——上一部是《20世纪少年》。时间上看,Monster结束在01年,接着就是20世纪少年的开始。所以两部作品整体感觉上非常类似。很久之前看过一段评价“LOST”的话,大意是说伊“只开门,不关门”。这句话用到浦沢直樹的作品上也相当恰当。

浦沢直樹在通过时空交错、回忆等支线,以虚写、侧记的方式营造主线方面,极有心得。以Monster为例,全篇通过罪犯之口、回忆片段、童话故事共同营造了John这个“王”,能够看破恶的人性、操纵人犯罪的能力。这些虚写加之John美少男的样子,营造出一种非常能打动人的优雅邪恶的意向。而后来者20世纪少年比之Monster,回忆和现实的编织交错更加游刃有余,特别是幼时不切实际的幻想和成年现实的吻合,让整个故事出现魔幻现实的效果。

然而如果将浦沢直樹故事中幻想与现实比作交织的双螺旋,那么浦沢直樹最弱的部分,就是螺旋尽头,两者连接的一笔。假使浦沢直樹不是一位少年漫画作者,那么他大可以让故事的双螺旋在一个开放的结构下结束——被被单卷走、被白蚁吞没。然而少年漫画的程式,使浦沢直樹的故事必须将幻想、意向落回实地,落回一个正义战胜邪恶、大团圆的结局。这就有了Monster里差强人意的完全自杀,以及20世纪中没头没脑的演唱会……


思维的乐趣》,王小波著,人民大学出版社,2005年。

我一向很惭愧,因为几乎没读过王小波的作品。当然这不能全怪我。我第一次看他的《青铜时代》,一下子就被薛嵩那盖住龟头的竹篾吸引。可惜那是本图书馆借来的书,看上去大家都对薛嵩的竹篾很感兴趣,所以书页就像草纸一样又黄又脆。另一方面书中的字又非常小,所以每次我刚一聚精会神到那细小的文字,手中书的边角就不由自主地散出一些细粉。最后,趁着书看上去还和之前差不多大小的时候,我赶紧还了。结果就连其中的《万寿寺》都没读完,不要说《红拂夜奔》了。

后来我又尝试从对着电脑屏幕看《黄金时代》,结果王二刚跟陈清扬嘿咻到一起去,我的脖子就受不了了。

这次是我第三次读王小波——正好有人在我这的存书里有这么一本。读完以后的感觉是,王小波真是一个先知。这些10年前的杂文,比如关于文化热的那些,居然可以原封不动的拿来批评当下的事实。然而我再仔细读那些文字,发现其中很多写的一点都不抽象,很多都是针对当时具体事件写的。我操。

不过当我想到,六十多年前的新华社文章也能拿来批评今天的社会时,我不禁又释然了。


不由自主(L’automa)》,阿尔贝托·莫拉维亚(Alberto Moravia)著,1962年。魏怡、吕同六译,译林出版社,2009年。

读这本书的感觉非常有趣。因为阅读这本书,展现了小学到高中12年意识形态语文教育的威力。实际上,每读完一个短篇,我都会不由自主地想总结文章的主要内容和中心思想——从马克思主义资产阶级冷漠的人情关系来解释作品的含义。

比如《苦恼》,明显是通过父亲、母亲、子女之间互相的漠视,撕下资产阶级家庭关系温情脉脉的假象,揭示了资本主义社会中人与人之间赤裸裸的金钱关系。

我并不是想说莫拉维亚就是一位意识形态作家(虽然他晚年曾经作为意共的代表被选为欧洲议会议员)。其实他表达的东西,很多人都有表达过——比如同样是这个月读的雷蒙德·卡佛。只是莫名其妙地,很多篇章里一读完开头的人物描写,(小)资产阶级的形象就立刻跃然纸上,结果脑子里的“马列机关”立时启动。

另外这本集子的一个主要题材,冷冰冰的夫妻关系,也不合我现时的胃口。总之我实在不是这本集子的模范读者。


漫画法国——漫话各国历史系列(먼나라 이웃나라:프랑스)》,李元馥 (이원복)著,1987年著,1998年修订。朴惠园译,中信出版社,2003年。

上学的时候,我的中国史就学了一团浆糊。其中学的相对较好的部分是,“太平天国的失败,表明农民起义不能救中国;戊戌变法的失败,表明维新变法不能救中国;blahblah……;只有共产党才能救中国”。

虽然我的中国史学得差,但和世界史比起来,它们还真是井井有条,至少我还会背“太平天国……blahblah……”。这一年读书多了,发现世界史的重要性。比如想学学音乐,找了本《听音乐》入门,发现里面也是按中世纪、文艺复兴、巴洛克、古典一路分下来的。结果读《听音乐》这本书我一个的收获就是搞清楚了,文艺复兴、宗教改革和启蒙运动的时序关系……

扯远了。读《漫画法国》这本书,是因为一直想了解法国大革命以及第一帝国的起因、经过、结果。花两个小时翻一下这本神似蔡志忠漫画的绘本,正好可以做个起点速成一下,还兼带了解了百年战争、圣女贞德、路易十四和十六。另外书名叫漫画法国,其实作者以法国为明线展开了很多七七八八,比如封建和帝制、集体和个人主义、社会福利制度、日本军国主义等等。轻松明快,通俗易懂,上下班路上或者厕所适合读物。

“其(韩国)有着长期在外国面前抬不起头来的历史。”——原文这地方肯定是中国(通过插图判断)……这都和谐……

注:写完这段之后,又看了同系列的《漫画意大利(먼나라 이웃나라:이탈리아
》。内容集中在古罗马历史,一样轻松有趣。


1Q84 BOOK1(4月-6月)》,村上春樹著,2009年。施小炜译,南海出版社,2010年。

刚看完1。流畅,技巧成熟,可读性很强,结构和《世界尽头和冷漠仙境》这般相似,只让人怀疑青豆来自天吾的作品。2屯在手里,3也还没出。具体等都读完了来评价才好。

至于翻译,我对林、赖本、施本无好恶。这本书来讲,个人觉得翻译得很流畅,读起来舒服,对一部小说这就可以了。